小麥
秦統一天下的力量
文章出自:中華遺產 2010年第01期 作者: 貝云 趙志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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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心辦了好事的鄭國渠
秦王嬴政當政初年,秦國統一天下的雄心已漸顯露,燕、齊、楚、趙、魏、韓等關東六國惶恐不安,紛紛想辦法阻止秦國進一步發展壯大,我們要講的故事就從這個時候開始。
在這些戰戰兢兢的國家中,與秦國相比鄰的弱小韓國所感到的威脅最強烈,于是精心設計了一個陰謀,派出一位名叫“鄭國”的高級水利工程師到秦國,說服秦王,在關中平原北山的山坡上,橫向開鑿一條長約150公里的大水渠,連通渭河的兩大支流——涇水和洛水。鼓動秦國修建這條水渠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是這將有利于關中平原的農業灌溉,但真實目的卻是誘騙秦國調動大量人力和財力,投入到一個巨大工程項目上,以達到消耗秦國國力、延緩秦國出兵天下的目的。
韓國設計的這個陰謀的核心點是:修這條水渠實際是無用的,或用處并不大,所以能達到勞民傷財的陰損效果。
但是,工程的結果卻與韓國的初衷大相徑庭。由于這條水渠的修建,使得八百里秦川一躍變成了良田沃土,關中地區的糧食產量大幅度增加,秦國的國力猛增,反而加快了吞并六國的步伐。《史記·河渠書》記載:“渠就,用注填閼之水,溉澤鹵之地四萬余頃,收皆畝一鐘。于是關中為沃野,無兇年,秦以富強,卒并諸侯,因名曰‘鄭國渠’?!?/p>


有趣的是,司馬遷在就鄭國渠對秦國農業所產生的巨大作用的描述中,沒有泛泛地講總產量,而是很明確地提到了平均畝產,即“畝一鐘”。這個細節很值得回味。
“鐘”是古代度量單位。杜佑《通典》解釋“六斛四斗為鐘”。戰國時期,一斛大約等于一石。因此“畝一鐘”就是指平均畝產約6.4石糧食?!稘h書·食貨志》記載了李悝與魏文侯的對話,“今一夫挾五口,治田百畝,歲收畝一石半”。這說明,在戰國后期,農業生產的平均畝產一般在1.5石左右。如果據此計算,由于鄭國渠的修建和使用,秦國關中地區的糧食畝產竟然提高了4倍之多!難怪司馬遷要特別強調這個畝產。
修一條水渠對當地農業生產發揮如此驚人的效益,這在現如今也應該算是個奇跡了。這就不難理解為什么鄭國渠能與都江堰齊名,被列入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古代水利工程之一。
問題是,為什么鄭國渠的實際效用與韓國的設想差距竟然這么大呢?按理說,韓國的諸多謀士即便再無能,也不至于愚蠢到如此地步啊。
關中平原是一條狹長的谷地,它西起寶雞、東抵潼關、南界秦嶺、北接渭北北山,渭河從西到東縱貫整個平原,所以關中平原又稱渭河平原。關中平原的土壤是由河流沖積和黃土堆積形成,土質肥沃疏松,特別是在渭河以北、北山以南的廣闊區域,天生一片沃土,很適于農耕。然而,這片區域的地勢北高南低,河谷又在最低處,因此千百年來空望著滔滔渭水東流去,卻無法利用河水灌溉農田。如果在北山坡上與渭河平行橫向修一條水渠,渭河以北的這片廣袤土地自然就可以得到充分的灌溉。
鄭國渠的灌溉作用是顯而易見的,這并沒有什么“陰謀”可講。再說了,修水渠就是為了灌溉,修建一條工程如此巨大的水渠如果連起碼的灌溉功能都沒有,那也不可能輕易騙過秦國眾多謀士的。所以說,韓國費盡心機設計這個陰謀的核心要點并不是在“灌溉”本身,而是韓國認為鄭國渠雖有灌溉作用,但對秦國農業的發展沒有實際意義或幫助并不大。
但事實恰恰相反,鄭國渠的巨大作用是韓國始料未及的。那么,韓國的決策層究竟失算在那里呢?關于這一點,任何史書都沒有記載,所以令后人百思不得其解,成為了一個千古之謎。
實際謎底很簡單,韓國的決策層在設計這個陰謀時,僅考慮到了灌溉因素,卻忽視了決定農業生產的一個更為關鍵的因素——農作物品種。
戰國時期,包括韓國在內的中原地區諸侯國的農業生產的主體農作物是谷子和糜子,也就是我們通俗所說的兩種小米;而源自隴東(西戎)地區的秦國的農業生產的主體農作物是小麥。
鄭國渠的問題就出在小麥身上!
令韓國人犯暈的小麥
西亞、中國、中南美洲和非洲是世界四大農業起源中心區。
中國的農業起源有兩個獨立發展的脈絡,一個是在長江中下游地區的南方稻作農業起源,所栽培的農作物主要是稻谷;另一個是沿黃河流域分布的北方旱作農業起源,所栽培的農作物主要有谷子(粟)、糜子(黍)和大豆(菽)。在中國被馴化的家畜主要有狗、豬,可能還有雞。
谷子和糜子這兩種小米,其起源可以追溯到距今1萬年以前。由于谷子和糜子都是起源于中國本土,對中國北方地區的生長環境的適應能力是與生俱來的。另外,這兩種小米都是非常耐旱的農作物品種,在春播季節只要地墑好、能出苗,即便整個春季不下一滴雨,也能正常拔節和孕穗,堅持到夏天雨季的到來。因此,在中國北方的廣大區域內,包括當時韓國所在的中原地區和秦國所在的關中平原,種植谷子和糜子這兩種小米并不需要人工灌溉、僅依靠自然降水就足以獲得好收成。
與小米不同,小麥起源于西亞,后傳入中國。這種外來的農作物品種傳入中國后就得面臨水土不服的問題。


西亞地區是典型的“地中海氣候”,冬天寒冷潮濕、夏天炎熱干燥,降雨主要集中在冬、春兩季。中國北方大部分地區屬于“東亞季風氣候”,具有水熱同季的特點,夏天炎熱濕潤、冬天寒冷干燥,降雨主要集中在夏、秋兩季。
西亞和東亞在降雨季節上的截然不同,造成了小麥在傳入中國后對中國北方地區生長環境極度地不適應。例如,不論冬小麥還是春小麥,其主要生長過程都集中在春季,出苗、拔節、孕穗、灌漿等生長關鍵期都需要充足的降水,但在中國北方地區,春季恰恰是最干旱的季節,降雨量極少,故有“春雨貴如油”的說法。因此,要想在中國北方地區大規模種植小麥,首先必須解決人工灌溉問題。
由此看出,小米和小麥雖然都屬于旱地農作物品種,但卻有一個很大的不同,那就是對灌溉的需求,前者基本不需要的灌溉,對后者而言卻至關重要。
小米與小麥還有一個很大的不同,那就是產量的高低。小米是“耐逆性”很強的谷物,耐旱、耐瘠、耐鹽堿,但產量卻相對較低,現今我國西北地區仍然種植小米,傳統品種的平均畝產在100公斤左右。小麥雖然耐逆性較差,季節性又強,種植難度大,但卻是高產作物,現今中國北方地區廣泛種植小麥,平均畝產大多在400公斤左右。二者的平均畝產相差約4倍。
小麥的產量極高,大規模種植必須建造灌溉設施。這兩點大概就是導致鄭國渠陰謀最終失敗的原因所在了。
韓國的農業是以種植傳統農作物——谷子和糜子兩種小米為主,人工灌溉可有可無。所以他們主觀地認為,修建鄭國渠雖然具有灌溉作用,但對也種植小米的秦國農業的實際意義不大,至多是錦上添花而已,因此工程項目能夠達到消耗秦國國力的最終目的。但他們沒有想到的是,來自西方的秦國人對小麥的生長特點和種植技術非常了解,灌溉系統的建立雖然對種植小米沒有實際意義,但對小麥的種植卻是至關重要的。其結果是,由于鄭國渠的修建,關中平原可以種植小麥的土地面積大幅度增長,原先僅能種植小米的土地現在都可以改種高產作物小麥了,由此糧食的平均畝產翻了幾番,秦國農業得到了突飛猛進的奇速發展,為秦滅六國打下了堅實的經濟基礎。
鄭國渠故事的謎底揭開了,但它又給我們帶出了新的問題。對小麥的生長特性和種植技術,為什么秦國人熟知,而韓國人比較陌生呢?
這與小麥傳入中國的路線和過程有關。
小麥的傳奇身世
與中國相同,西亞也是世界上一個重要的農業起源中心區。西亞農業起源中心區被稱作豐沃的半月形地帶,包括現今的以色列、巴勒斯坦、約旦、黎巴嫩和敘利亞的全部,以及土耳其、伊拉克和伊朗的部分地區。在西亞中心區被栽培的農作物主要有小麥、大麥、鷹嘴豆、豌豆、蠶豆等,被馴化的家畜主要有綿羊、山羊以及牛等。在西亞被考古發現的最早的小麥遺存距今9000年。
小麥被栽培后逐漸成為當地的傳統農作物品種,以小麥為主體農作物的西亞農業為兩河流域古代文明的輝煌打下經濟基礎。
小麥被栽培后開始向尼羅河流域、印度河流域、歐洲等地傳播,它向東北通過中亞傳播到中國,逐步取代小米成為了中國北方旱作農業的主體農作物,對夏商周古代文明的建立和發展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世界上偉大的古代文明似乎都與小麥有一定的關聯!這是個傳奇。
但是,小麥是何時傳入中國、通過哪條途徑傳入、傳入中國后又是如何發展的?目前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小麥早在史前已經傳入中國,因為在中國最早的古代文字甲骨文(公元前14?11世紀商代晚期)中就已經出現了有關小麥的文字記載。在甲骨文中有兩個字與麥類谷物有關,一個是“麥”字,被詮釋為大麥,另一個是“來”字,被詮釋為小麥,這兩個字都是象形字,字體的形狀像一株即將成熟的麥子,麥葉直立,麥穗下垂。甲骨文是最早的文字,所以從字義上講,“來”字的本意應該就是小麥,后來才被假借為“來往”的意思。小麥的“麥”與往來的“來”,一個是名詞、一個是動詞,一個是農作物、一個是方向性運動,兩個詞義風牛馬不相及。這種假借看似沒有什么道理,但它也許恰恰說明了,我們的祖先早已經知道小麥不是中國本土生長的,而是外“來”的。


隨后的先秦古代文獻中有關小麥的記述就常見了。但小麥究竟是何時、如何傳到中國來的,甲骨文和先秦文獻都沒有記載??磥?,僅依靠歷史文獻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小麥傳入中國的問題只能依靠考古學解決。

東灰山小麥:小麥東傳路線的疑案
根據甲骨文已知,小麥是在有文字記載之前傳入中國的,所以最有學術價值的考古證據應該是距今3500年的古代小麥遺存,我們稱之為“早期小麥遺存”。
小麥是有機物質,容易腐爛,很難長期保存在考古遺址中。然而,由于人類的日常生活離不開火,在考古遺址中總會有一些被燒過的、但又沒有完全燃燒成灰燼的炭化的植物遺存保留下來。炭化的植物遺存已經變成無機物質,化學性質十分穩定,能夠在考古遺址中埋藏和保存千百年甚至上萬年。
上個世紀曾在一些遺址出土過炭化的早期小麥遺存,例如,甘肅的東灰山遺址、陜西的趙家來遺址、安徽的釣魚臺遺址、新疆的羅布泊古墓溝遺址,等等。其中,年代最早的、但也是爭論最大的當屬東灰山遺址出土的小麥遺存。
東灰山遺址位于甘肅省張掖市民樂縣。1985年,一位名叫李的農學家在東灰山遺址采集到了一些炭化小麥遺存,他從中鑒定出普通小麥(Triticum aestivvum)和密穗小麥(T.compactum)兩個品種,并根據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的測年結果,判斷東灰山小麥的年代在距今5000年左右。這在當時的學術界引起了一陣轟動。李是著名的農學家,他對東灰山小麥的鑒定應該是可信的;但李先生不是考古學家,他對東灰山小麥的年代判斷需要專業的考古學者進行認定和核實。
1987年,考古學者對東灰山遺址進行了正式發掘。結果出乎意料,根據發掘出土的各種遺跡和遺物判斷,東灰山遺址是一處“四壩文化”遺址。四壩文化是分布于河西走廊的一支青銅時代早期文化,年代在距今3700?3200年間。
二者的年代判斷竟然相差了千余年,令人迷惑。從此,東灰山小麥的年代問題就成為了中國考古學的一大疑案。
東灰山小麥受到廣泛關注,不僅在年代問題上,還有其特殊的出土地點。
從地圖上可以清楚地看出,東灰山遺址的位置恰好處在河西走廊中間部位的那段最狹窄地帶。在歷史時期,特別是秦漢以降,東西文化交流的主干道是絲綢之路,其中河西走廊是必經之路。東灰山又位于河西走廊的咽喉要道上,因此,如果東灰山小麥可以被確定是在中國發現的年代最早的小麥遺存,小麥就有可能是沿著絲綢之路由西向東逐步傳入中國的,即由西亞通過中亞,跨越新疆北部,穿過河西走廊綠洲通道,進入關中平原,最終到達中國古代文化的核心地帶——黃河中下游地區。
長期以來,主張小麥是通過絲綢之路傳入中國的學者們,確實都是以東灰山小麥作為最有力的考古證據,雖然他們都知道年代有爭議。
近期一支由中美考古學者聯合組成的考古隊專程前往東灰山遺址,采用考古學的田野方法重新采集了土樣,浮選出土了大量的小麥遺存??脊抨爮某鐾撂炕←溨羞x擇了十余份樣品,送交北京大學碳14實驗室采用加速器測年方法重新測年,結果顯示,這十余份小麥樣品的測年數據毫無例外地都落在了距今3700?3200年之間。
東灰山小麥的年代官司終于有了定論:東灰山小麥不是在中國發現的最早的小麥遺存,小麥傳入中國的路線不一定走的是絲綢之路。
那么,小麥究竟在什么時期傳入中國的?走的究竟是哪條路線?
考古學需要新資料和新證據。

“浮選法”帶來的驚喜和迷惑
以往在考古中發現小麥遺存都是偶然。炭化的小麥籽粒實在是太小了,黑不溜秋的,埋在土壤中僅憑肉眼是很難發現的。所以在考古發掘過程中如果發現了小麥遺存,那完全是憑運氣。
但考古學有一套專門用來發現炭化植物遺存的技術,被稱作“浮選法”。浮選法的原理和操作實際很簡單:炭化的物質分量輕,比重小于水,將從遺址中挖掘出來的土壤放入水中,輕輕攪拌,埋藏在土壤中的炭化的植物遺存就會漂浮出水面,然后提取之。

本世紀以來,浮選法被引入和應用到中國考古發掘中,并得到迅速普及,截至目前為止,開展過浮選工作的考古遺址已經多達百余處,獲得了數量驚人的炭化植物遺存,為考古學的研究提供了一大批珍貴的古代植物遺存資料,其中就包括古代小麥遺存。其遺址數量很多,年代跨度也很大。
根據國外某地理學雜志報道,近期有一支由中日地理學者聯合組成的地質考察隊在甘肅東部進行考察時,偶然發現了早期小麥遺存,測定年代在距今4600?4300年間。但是,與李發現的東灰山小麥相似,這些小麥遺存的考古學文化背景很不清楚,而且年代測定的樣品又不是小麥遺存本身。為了不再重蹈東灰山小麥研究的覆轍,避免考古學再出疑案,這個新發現只能暫時存疑,有待考古學做進一步的核查。
如果將上世紀的偶然發現和本世紀的浮選新發現綜合在一起,目前在中國出土早期小麥遺存的考古遺址已經多達三十余處,其中年代最早的距今4500?4000年。
從統計學的角度講,三十余處考古遺址的出土實物資料,數量已經不少了,可以就此下結論:小麥傳入中國的時間最早在距今4500?4000年間,大約相當于黃河中下游地區的龍山時代。
解決了小麥傳入中國的時間問題,下面要回答傳播路線問題。
小麥是西來的,傳播路線當然應該是由西向東,這似乎不成問題。但是,如果將考古出土小麥遺存按年代的早晚進行排列,就會發現一個十分令人迷惑的現象,迄今為止發現的最早的小麥遺存,即距今4500?4000年的龍山時代小麥,全部都集中在黃河中下游地區,而且還是以東部的海岱地區發現的最多;距今3900?3600年的夏王朝時期的小麥遺存,是以中部的中原地區發現的最集中;而西部的西北地區出土小麥遺存數量雖多,但年代大多在距今3500年以后。根據這個排列,早期小麥在中國北方地區的分布,不僅看不出由西向東的傳播方向,而且似乎是由東向西漸進的。
這太不可思議了!難道小麥不是沿著絲綢之路由西向東傳入中國的嗎?
事實上,古代東西方文化交流,絲綢之路并不是唯一的通道,還有其他路線,例如,穿過云貴高原和東南亞抵達印度河流域的“南絲綢之路”,沿著南亞、東南亞和中國東南沿海地區的“海上絲綢之路”,連接蒙古高原、南西伯利亞、中亞和西亞的“歐亞草原通道”。
小麥傳入中國的路線最有可能是歐亞草原通道。



古代文化高速路——歐亞草原通道
歐亞草原是世界最大的草原,它西起多瑙河下游,向東跨越中亞北部和南西伯利亞南部,到達蒙古高原,東至呼倫貝爾草原。歐亞草原通道是指以歐亞草原為主線的一條橫貫東西的古代文化交流通道。
大約在距今4500?3000年間,歐亞草原上存在著一些早期青銅文化群體,例如分布在南西伯利亞和蒙古高原西部的阿凡納謝沃文化(Afanasiev Culture),分布在中亞北部和西西伯利亞的安德羅諾沃文化(Andronov Culture)等。實際上,這些考古學文化群體是散布在遼闊的歐亞草原上的許多青銅文化小部落的統稱,這些小部落之間不一定有血緣聯系或相互承續關系,但卻具有共同的文化特征,如特征鮮明的草原青銅器、畜牧和農耕相輔相成的混合類型經濟模式、半定居半游動的生活方式等。共同的文化特征說明這些早期青銅文化群體內部存在著相互聯系,而他們之間構成的緊密聯系就好似在歐亞草原上形成了一條文化高速路,聯結并保障著古代東西方文化相互交流的通暢。
同樣是在距今4500?3000年間,中國北方沿長城地帶也存在著一個比較特殊的古代文化群體,考古學稱之為“北方文化區”。北方文化區西起鄂爾多斯高原,向東沿著河套和陰山南麓,到達燕山山脈地區。這個呈西南-東北走向的狹長地區恰好處在我國北方由半干旱區域向干旱區域過渡的生態環境敏感地帶,經濟形態或牧或農,又被稱為“農牧交錯帶”。

北方文化區的北面與歐亞草原早期青銅文化銜接,南面與中國古代文明的核心區域中原地區相鄰。因此北方文化區的文化特征同時包含有中原地區古代文化的特征和歐亞草原早期青銅文化的特征,例如,其最具代表性的“鄂爾多斯青銅器”就帶有明顯的歐亞草原早期青銅文化特點。
由于被夾在這兩個古代文化之間,北方文化區在南北文化交流中發揮了重要的媒介作用。例如,商王朝晚期的都城安陽殷墟曾出土許多具有典型歐亞草原早期青銅文化特征的青銅器,包括動物紋青銅飾件、青銅短劍、管銎(qiōng)戰斧等,這些青銅器應該是由北方文化區傳遞進來的。
有冶金考古學者認為,除了青銅器物本身之外,原始青銅冶煉技術(砷青銅)也有可能是通過北方文化區由歐亞草原早期青銅文化傳入中國腹地的,時間大概可以上溯到新石器時代后期。
有動物考古學者認為,馬和馬車是在商王朝后期通過北方文化區由歐亞草原早期青銅文化傳入中國的,綿羊也是這樣,但傳入的時間更早,大約在新石器時代末期。
我們認為,小麥也應該是經過北方文化區的中轉由歐亞草原早期青銅文化傳入中國的,時間是新石器時代后期即龍山時代。
青銅冶煉技術、綿羊和小麥的源頭都在西亞。西亞不僅是小麥和綿羊的起源地,同時也是最早出現青銅冶煉技術的地區之一。國外的考古研究證明,這三種文化因素是捆綁在一起由西亞向四周(如古埃及和古印度)傳播的。
當青銅冶煉技術、綿羊和小麥這個捆綁在一起的文化包裹,由西亞向東北方向傳入到中亞后,便進入了歐亞草原通道這條文化交流高速路,在歐亞草原上諸多早期青銅文化小部落的接力傳遞下,由西向東逐漸傳播,到達東部的蒙古高原地區,然后由北方文化區接手繼續傳播,但傳播路線出現了一個90°的轉折,改變了由西向東的路線,開始由北向南,最終到達終點站——黃河中下游地區。
北方文化區與中原地區乃至海岱地區的文化交流是全方位、多渠道的,是通過許多南北向的河谷通道相互接觸的,其中較重要的有灤河河谷、桑干河(永定河)河谷、河套兩端的南北向黃河谷地等。
說到這里,前述那些令人費解的問題恐怕就不難理解了。

秦國的小麥與韓國的小麥
我們在講述鄭國渠的故事時提到,對于小麥的生長特性和種植技術,來自西部隴東地區的秦國人比中原地區的韓國人更熟悉。但考古資料卻顯示小麥是先傳播到黃河中下游地區的。這該如何解釋?
歐亞草原通道雖然是早期東西方文化交流的主線,但不能排除其他線路的存在,其中有一條就是河西走廊綠洲通道,即絲綢之路:由西亞通過中亞,跨越新疆北部,穿過河西走廊,進入隴東地區和關中平原。史書記載,秦在西周時期是偏居在隴東地區的一個小國,近期大量的考古發現也證明了這一點。所以秦國人熟知的小麥與韓國人了解的小麥可能來自不同的傳播路線。
這又有何不同呢?這說明,韓國的小麥必須經過北方文化區的傳遞,而秦國的小麥有可能是人群遷徙直接帶入的。
北方文化區是一個強勢的文化群體。在古代文化交流過程中,強勢的文化群體不僅是“媒介”,也是“屏障”。說它是媒介,是就文化因素的傳遞而言,而說它是屏障,則因為它能屏蔽大規模的人群移動。所以,通過強勢的文化群體中轉的文化因素,是間接的交流,類似于郵遞式的“物流”。被“物流”式相互傳播的文化因素可以是物品(商品),也可以是技術,但不包括文化習俗。
飲食習慣屬于文化習俗,小麥的食用方法與古代中國傳統農作物品種完全不同。在小麥傳入中國之前,中國古代先民已經耕種和食用小米和稻谷數千年了,不論北方的小米還是南方的稻谷,食用方法都是粒食。但外來的小麥是面食。
不難想像,如果將小麥粒如同稻米一樣蒸飯或煮粥,味道一定不好吃,而且難以咀嚼,還不好消化,但這恰恰就是古代中國先民食用小麥的方法。數千年來養成的“粒食”這種文化傳統很難因為小麥的傳入而改變,頂多做一些改良,如將難以煮熟的小麥粒舂碾成小碎粒,稱之為“麥屑”,然后再蒸煮成“麥飯”或“麥粥”。這種食用方法延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以至于在許多中國古代文獻記載中,小麥都是被當做一種下等人食用的劣等谷物,即“麥飯豆羹皆野人農夫之食耳”(顏師古注《急就篇》)。上等人若食用麥飯會被認為廉潔樸素的表現,甚至是為了守孝而“自殘”的舉止。
秦國祖先居住在隴東地區,這里的小麥可能是通過河西走廊綠洲通道傳入的。
與歐亞草原通道相比,河西走廊綠洲通道的自然條件較差。河西走廊是由山地、綠洲和荒漠組成的復合生態環境,雖然武威、張掖和酒泉三大綠洲水草豐美,土沃物繁,但綠洲之間卻是一望無際的戈壁荒漠,飛沙走石,寸草不生。

但正因為自然條件惡劣,河西走廊上雖然曾零星地分布著一些考古學文化,如四壩文化、沙井文化、膳馬文化等,但都沒有形成一個統一的強勢文化群體。所以,通過河西走廊綠洲通道進行的古代文化交流有可能包括人群的遷徙。伴隨著人群的由西向東,小麥也走進了秦國,而這種“人物同步”的文化交流所傳播的就不僅僅是物品和技術,同時也包括文化習俗,例如飲食習慣。所以,長期居住在隴東地區的秦國人可能對小麥的了解更深更透徹,我們猜測,秦國人也許早就學會了比粒食更美味可口的烹制小麥的方法,那很可能就是面食。這也終于解答了前述的謎題,韓國人忽悠秦國人修建鄭國渠,卻不料幫助熟悉小麥的秦國成就了統一天下的大事。中國歷史的進程,就因為小麥這個外來客而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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