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風與文化塑造——以海南為例
投稿時間:2024年09月19日 投稿人:楊本科
一
如果海南人都寫大事記,那么2024年每個人大概都會給臺風“摩羯”新開一頁。這是中國,21世紀的的中國,面對各類自然災害,國家的動員能力算是非常非常好的,但在“摩羯”的淫威下,損失依舊異常慘重。同樣是臺風“摩羯”,在稍微欠發達一點的越南,造成的死亡或失蹤人口多達三百。海南自古以來就是臺風重災區,以至于海南地方史志中專門設置一個題為“風候”的章節來敘述。
英語中Typhoon這個單詞來自漢語,為了區分太平洋和大西洋的大風,英語又從西班牙語中借用了Hurricane,我們一般翻譯成“颶風”。“臺風”在海南地方史志中一般被稱為“颶風”或者“風颱”,比如乾隆《會同縣志》中“海邑多風,大者為颶,言具四方之風也,飚乎莫測,回南乃息。”意思是說,海邊的城市風比較多,大的叫做“颶風”,意思是風從四面八方刮來,速度快、聲勢大,一直到刮南風才停止。而后又對颶風進行了進一步的細分,說“颶必夾雨,偶有無雨而颶者,則呼為‘干風’。颶必不雷,故俗曰‘有雷不成颶’,然亦有雷鳴而颶者,則呼為‘鐵颶’。”
民國《儋縣志》說“臺風”和“颶風”的區別是所處的季節不同,一月到四月是颶風,五月到八月是臺風,臺風比颶風要嚴重,颶風比臺風要急驟。九月到年底,一般都是北風,偶爾有臺風,也很快散去。船如果在海洋中行駛,“遇颶可支,遇臺則難甚,蓋颶散而臺聚故也。”宣統《定安縣志》則認為,“臺風”和“颶風”的區別是緩急程度不同:“海中之颶四時皆發,而秋夏為多。有風無雨,名為颶母。夏至后必有北風,必有臺信。風起而雨隨之,越三四日,臺即倏來。臺甚于颶,而颶急于臺。颶無常期,臺經旬日。”這種說法很有意思,根據以往經驗,我們知道,如果刮臺風卻不下雨,沒有釋放能量,那一定是很嚴重的,這一次“摩羯”就是這樣。
古人沒有高科技手段,由對臺風的恐懼而產生了各種各樣關于成因的猜測。第一種認為是蛟龍或者自然的意志所致,“瓊郡歲必屢見,殆有蛟龍為之,不然,非山巒之所蘊泄,即海水之所怒激也。”第二種觀點認為是源于海洋上的水汽,咸豐《瓊山縣志》說:“颶有數種,而并由海氣。”屈大均在《廣東新語》中也指出臺風起于氣,他說“風以颶為大,凡南海之颶皆起于瓊,瓊之颶又起于崖,崖為海之極南,其地最虛。去州東百有余里,有一巨穴,颶風恒出其中,呼于山則為迅雷,吸于澤則為淫雨,常與之終始,蓋地氣不得其平所致。”用今天的話說就是海南最南的地方溫度最高,氣壓最低,容易有臺風登陸。第三種說法認為臺風與為政者德操相關。《嶺表錄異》和光緒《澄邁縣志》都持此觀點,所謂“惡風謂之颶。壞屋折樹,不足喻也。甚則吹屋瓦如飛蝶,或二三年不一風,或一年兩三風,亦系連帥政德之否臧者。”“……仁人在位,民不夭札,邑有善政,反風滅火。轉移調燮之機,在主治者操之耳。”這種說法可以引起當政者的反思,強加因果,不足為信,但卻聰明。
在海邊生存的人,很懼怕臺風,“大海之中,臺颶一至,拔檣覆舟,人之性命隨之。”所以艄公和水手都通曉識別臺風的辦法,簡單地說,大致有按節序、辨云日、察草木、察時物等四種辦法,成功率很高,據說有“十取九驗”。
咸豐《瓊山縣志》記載了節序法,如果立春、立夏等節氣,如果正值鬼宿,就叫做“鬼打節”,說明會有臺風,有幾個“鬼打節”就有幾個臺風。所有海南的地方史志當中都有辨云日的記載,大概是因為這種方法最簡單、最準確的預測方法。如果“天腳有暈如半虹,俗呼‘破蓬’……斷虹飲海,赤云夾日。”“颶母占風。”“颶母”有不同的解釋,宣統《定安縣志》記載有:“有風無雨,名為‘颶母’。”咸豐《文昌縣志》:“有紅氣上貫天頂,謂之‘颶母’。”如果北風強勁,持續時間較長,那么就不會有臺風,古時候文昌人有句諺語叫做“北風老則無颶”,我們知道,北方來的一般是冷高壓,北風吹來海南,遇到熱帶低壓氣流,自然是多雨而少風。
察草木主要依靠知風草和知風木。知風草俗名“苦萎”,古人看它的葉子有幾節,葉子幾節,說明有多少個臺風登陸,沒有節說明沒有風。康熙《儋州志》中記載了這種草的種植方法,“草地穴里有蟲名姑續,即土狗,亦曰道伯。土人取此蟲埋地中則出此草。”文昌人種植一種樹叫做“豬母棱木”,這種樹非常高大,可用來蓋房子。葉子比較茂密,當地人會看蟲子吃葉子的情況來預測臺風,因此把這種樹稱為“知風木”。
察時物是看各種雞犬、鳥類的活動跡象,說臺風“未至時三日,雞犬為之不鳴。”臺風將要來到,飛鳥在夜里飛向中部山區,蜻蜓扎堆飛翔,樹葉皆向南,作翻轉之狀。這些都是時物的表現。
文昌一地有自己的地標銅鼓嶺,“海水吐沫,海濱有聲如雷,曰‘海吼’。以銅鼓嶺邊響聲測之。”西北太平洋的臺風都是逆時針的,經過海南或在海南登陸時,刮北風,將要結束的時候,刮南風。文昌人因此總結說,“天作好海,響銅鼓頭;天作惡海,響銅鼓角。”這說的就是風向。相比較而言,在海南有關臺風的慘痛總結的史志文字中,文昌人的經驗是最務實、深刻而準確的。
每次臺風一來,“卒然凌尋飄忽,刁調怒號,極萬籟之變。屋瓦皆飛,坤軸欲轉,人物悚懾,沆澥湃渀。”“不逾時,輪風卷地,萬籟驚號,更挾雷雨,則勢彌暴烈,破垣屋如拉朽,牛馬畜縮栗,行人顛仆。”“暴雨挾之,撼聲如雷,拔木飛瓦。居民皆矮屋避之,人不能行立,牛馬不敢出牧,或風雨中有火飛騰。回南又最大,傷損萬物。”所謂“回南”指的是臺風快要結束,風從正南方向來。這時候,樹木、莊稼乃至房屋由于在臺風剛來、刮北風的時候,已經被風吹雨淋過、浸泡過一段時間,破壞力更強。古人有“回南不正”和“回南不雨”的說法,“起于東北者,則必自北而西。起于西北者,則必北而東……皆必轉南大作而后息,謂之‘回南’。回南不雨,必再作颶。”“必再作颶”用今天的話說就是南海北部的熱量尚且充足,還能再“養”一個臺風。臺風的時間是相對固定的,古今相同,一般是一個對時,“平常作必對時,朝作次朝息。夕作次夕止。”當然,偶爾也有“大者或至七日。”
二
臺風,所到之處無不摧毀著人們的房屋與莊稼,也塑造著沿路的文化。西北太平洋的臺風往往在廣東沿海和海南、越南東部登陸,對于抵抗自然災害能力較弱的古人來說,在避風的地方生活,是趨利避害的明智選擇。早期海南島的先民們大體生活在三亞的落筆洞到昌江的一帶,這兩處是良好的避風場地。海南最早設置珠崖、儋耳二郡,伏波將軍馬援、冼夫人對海南島的有效管轄,都是從海南島的西部開始。今天,當人們走進海南省博物館,海南出土的早期文物主要集中在西邊的昌江、儋州、臨高等三個市縣。最早被貶謫到海南的官員,如李孝逸、韋方質、蘇東坡等,也主要生活在儋州一帶,《萬歷儋州志》的編纂者稱“閱版籍,昔所來夷者,半近儋。”
我們在全國其他地方的史志中都能看到“蠲賑”這一章節,但在海南地方志當中卻是缺失的。明朝宣德六年,臨高“颶風夾雷雨,徹晝夜不息。洪水漲溢,居民溺死者甚眾。”同樣是臨高,明朝弘治二年的五月至八月間,“淋雨經月不息,潮水泛漲,殺田禾殆盡。”導致了第二年的大饑荒。清朝康熙十一年七月二十三日的臺風災害最是嚴重“颶風霪雨自辰至申無頃刻息,樹至合抱者拔如拉朽,傷官民屋宇,田禾殆盡。海與江水并漲,城內水深至八尺。自是連月多大風雨,河水屢入城為患。”萬歷二十二年至萬歷四十一年中,臨高發生了四次地震災害。在古代,海南發生災害以后,封建王朝的統治者不施行賑災政策,因為救災物資過海有巨大的風險,明代王弘誨寫給朝廷的《奏改海南兵備道兼提學疏》記載了渡海之難:
渡海率皆疍航賈舶,帆檣不飾,樓櫓不堅,卒遇風波,全舟而沒,往往有之。異時地方寧靜,所慮者風波耳,近來加以海寇出沒,歲無寧時。每大比年,揚帆海上,儒生半渡,盡被其擄。貧者隕首而無還,富者傾家以取贖。其幸而無事者,皆出一生于萬死耳!言之可為痛心。
由于瓊州海峽的天然阻隔,純粹的金錢賑災幾乎不能發生作用——因為在狹小的封閉空間中,貨幣并不是最珍貴的物品,正如斯蒂芬·茨威格在《人類群星閃耀時》當中描述的那樣,柯馬格萊酋長用黃金的水杯接待巴爾博亞的時候一樣——“他畢恭畢敬接待的強大的、如上帝一般的天之驕子,一看到一小撮黃色金屬,就像是解開鐵鏈的狗,把尊嚴拋到一旁。”加之瓊州海峽阻斷了對外交易和接受外來援助的地理條件,海南的地方志當中沒有關于“蠲賑”的記載,是封建王朝時代,海南事實上孤懸海外最有力的證據。
當沒有外來援助的時候,人們只能選擇走出去。據康熙《文昌縣志》記載:“邑之東、南、北皆近海,故地瘠民貧,視他邑為甚云。”文昌是海南典型的迎風坡地區,“颶作,暴雨隨之,拔木拆屋。海水飄溢,數十里外,田禾立枯,咸積田中,有連年失耕者。”當臺風使得固守祖田已無法生存,和“走西口”“闖關東”“走夷方”相類似的解決辦法就是“下南洋”,盡管出門就是大海,但在大海中找到另一塊棲息地絕非易事。在泰國的第二大城市合艾,我見到一位瓊籍泰僑,她說她祖母當年坐的是無動力船,洋流和季風把人帶到哪里,就在哪里靠岸。所以她的舅爺在曼谷,外婆在洛坤,而這差不多只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今天海南島的東海岸的城市,如文昌、瓊海、萬寧、陵水都是海南重要的僑鄉,在飲食和生活上都有明顯的東南亞印跡。海南籍華僑從海外引進的除了騎樓、咖啡,還引進了西化的生活方式。1932年底到1933年5月田曙嵐先生周游海南島,他在《海南島旅行記》中寫道:“文昌縣僑居海外謀生者頗多,食用服飾以及日常生活類多效法歐美,雖鄉村小戶,亦必咖啡,紅茶以待賓客。”而他們帶回來的橡膠、胡椒,還改變了海南農業種植結構,澤被至今。
在臺風的背風坡,也就是海南島的西面,很少有臺風登陸,降水較海南島東部為少,農耕條件,稍顯優越。也正是由于降水較少,這里成為了生產海鹽的優良區域,中國古代的統治者早就意識到要對鹽鐵進行國家專賣,海南儋州古鹽田、鹽丁古鹽田、鶯歌海鹽場,就是最明確的印證。但這里并非安靜的角落,海南地方史志中,來自東部的海盜入侵記載要遠少西部,為了抵御來自海上的侵略,這造成了今天東海岸和西海岸民風的差異——抵抗外來入侵,使得西海岸的民風更為彪悍。在對抗自然和海患的過程中,海南的民間信仰中融入了大量的海洋元素,如海神、媽祖、水尾圣娘和兄弟公等信仰,體現了海南人民對海洋的敬畏和依賴。
出海打漁的人風險很大,如果團結合作是“盡人事”,那么對各路神靈保持敬畏之心就是“聽天命”。海南島廟宇星羅棋布,煙火十分旺盛。不僅如此,和北方廟宇端坐的神靈稍有不同的是,海南每座廟“公期”是被人格化的,有公上身的乩童被當做化身,他們也會抬著公走入人們家里、船上,為人們“做福”。對于神明的敬畏,使得海南人團結而有強烈的榮譽感。海南的公期、軍坡節和中原的節日迥然相異。海南人在海外的精神家園可以簡單概括為水尾圣娘、兄弟公、媽祖、冼夫人,他們都曾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而非虛無縹緲的“神”。換句話說,海南人更會記住那些對族群有貢獻的人。我曾經打趣海南朋友說,“又怎樣”三個字可以概括海南人對權力、財富、生命的認知。當幾個海南人談論某個人掙了很多錢或者當了很大的官,然后用“又怎樣”來評價,那大概率是宗親會搞活動或者村里修路的時候,他沒有做什么貢獻。
海南島封閉嗎?光緒《臨高志》中指出,“環瓊皆海也。雖有舟師,疾風弗及;雖有斥堠,聲息難周。故從來策海惟瓊為困,惟瓊為略。”四周都是海,過去為交通所困,連人們對物質的欲望都大大降低。在地方史志中,幾乎找不到海南對外交易海鮮的記載。我大膽猜測,在沒有電冰箱的時代,由于交易的阻隔,出去打魚也以飽腹為限,因為吃不完會壞。與之相對應的是分享的欲望,一家飯百家食,一口井百家飲。在海南鄉下騎行,站在火山墻那里,和干農活的阿姨聊聊天,人家就要把手里面的果實分享給你,你給錢,她還生氣。
一旦社會生產力能夠突破海洋的束縛,原本四周無路的海島,立即變得四通八達。一萬年前,三亞落筆洞已經有了人類活動,如果我們把這一萬年的歷史壓縮成一天,這一天的午飯過后,漢代的統治者才登上這片紅色的熱土;這一天的夜里九點多,蘇東坡才姍姍來遲;這一天夜里二十三點五十五海南省才建立,國際自由貿易港建設的提出,也就是這一天的二十三點五十九分才發生。當下的海南島,由于特殊的地理條件和歷史背景,是中國開放的前線,也是南海防衛的前線,其歷史使命似乎并沒有什么改變。不同的是,“惟瓊為困,惟瓊為略”已演變為“惟瓊為困,惟瓊為據”,令人期待。
臺風貝碧嘉又在招搖過市撒酒瘋的路上,在臺風中的一點思考,聊供大家譴娛。
9月15日,于HU7037航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