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花雪月的大理

遠在宋代無門慧開禪師著有名篇：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風花雪月自此不僅雅成贊四時美景的專詞，還是紅男綠女殷殷期盼待遇一場風花雪月戀愛，也成了大理白族自治州州府大理市臻美的名片。

“大理三月好風光。”三月的大理，宛如云南民歌的歌詞一般，風光美好，大理月月皆是好風光。古來大理是茶馬古道上的重鎮，更物產豐腴、土地肥美、水源充沛。最早南詔王閣邏鳳筑羊苴咩城，其后段氏建都，朝代更迭至明代初期建大理城，街巷呈棋盤式方格網狀，四季輪回也未曾改變最初容顏。

大理古城

大理古城地標物南門高大渾厚，門額大理兩字蒼勁有力。二樓“文獻名邦”的匾額是云南提督偏圖于康熙年間書寫真跡。城門洞幽長，遠遠看到光亮處人影幢幢的街道，仿佛是另一個空間，跨過明暗交匯地，行人就一步邁入段皇爺治下大理國都。

段家大理國與宋朝同時期，篤信佛教。疆域轄現在的云貴川桂以及東南亞部分地區。段姓皇帝二十多位，歷經三百多年，十位皇帝在崇圣寺、無為寺出家為僧。國泰民安皇帝出家去，國事動蕩皇帝也出家，基本是這位皇帝爺想什么時候出家就什么時候出家，朝臣、后宮誰也不攔著。既不像是南朝梁武帝蕭衍，出家后大臣們奉上重金給寺廟把皇帝贖回來，繼續當他的皇帝，過些時日再出家再贖回，來回折騰著民脂民膏。也不像清朝幾大謎案之一的順治爺也許出了家，朝廷極力遮遮掩掩，好像皇帝舍了皇位供奉佛前是潑天丑聞。大理國歷代帝王有一半在位時放棄國事朝堂、后宮佳麗，潛心禮佛。朝野上下黎民百姓對皇帝們出家侍佛的行為更是理解敬仰。

蒼山腳下有赫赫有名的崇圣寺，皇家寺廟，南詔豐佑年間有殿宇千間，規模浩大世無其二。帝王們在此舉行盛典、日常禮佛。崇圣寺三塔，建于盛唐同時期的南詔時代，千年寶塔卓然雄秀，是大理“文獻名邦”的代表。三塔遙遙身姿綽約，華光熠熠；近仰“永鎮山川”雄俊直指青天，世人渺小。大塔名千尋塔，宮崎駿電影《千與千尋》主角名字“千尋”，不知大師是否從塔名中得來靈感？寶塔的構建，實用功能為鎮塔居多，崇圣三塔宣揚佛法，鎮水鎮龍，古來水鄉澤國大理城，建塔后風調雨順，水患平息。崇圣寺，始建于南詔時期，毀于咸同兵燹，現遺址上重建，距今僅十幾年的歷史，氣派威儀卻無古韻，千年寶塔像是滿面風霜的老祖父牽著衣著華貴的稚子之手。

相對于宮殿華偉、游人如織的崇圣寺，另一座皇家寺廟無為寺幽遠靜謐。段家歷代帝王大多選擇無為寺出家，古寺更像是靜靜研究佛法的學院，也是過去皇室太醫院所在地。現在廟里的和尚師傅們還在采藥、制藥、開方子抓藥。寺門前一株唐代香杉依舊高入云端、郁郁蔥蔥，悠揚深沉的明代銅鐘響起時，一樹鳥兒嘰嘰喳喳地飛起，落到不遠處開滿花兒的數百歲老蠟梅枝丫上，撲扇的翅膀讓清凈臻美的花香飄散更遠更久，起落間似乎是一瞬又似乎過了千年。邑人傳言取香杉葉子就著寺中救疫泉的水煮了，可治病可防病，可治療瘟疫、時疫。清泉能不能治病有待科學家們進一步研究，但水質甘洌煮茶極佳，是大理市排行靠前的好水。

古城內主要街道復興路，由南門直通北門，中有秀偉五華樓，行人腳步跟潺潺流水平行，兩旁的店鋪林立。白族阿朋做姜糖，美女店主敲手鼓，大理石工藝品林林總總，鮮花餅的香味直往鼻里鉆。  

從五華樓看去，復興路人頭攢動，不乏嘈雜之聲卻依然悠閑。青色小瓦屋頂，川流人群，清幽渠水，比肩店鋪，遠處蒼山，高朗天空，櫻花盛放，扶風綠柳，隨時可見的耶穌光束摩挲古城。肥嘟嘟的小松鼠在屋頂處亂竄，瞪著兩只機靈的圓眼睛踅摸吃食。

            白族節日

三月街，起源于佛家講經會，是四方商賈云集的盛會，是青年男女相識相親的盛會，是各族兒女舞蹈的盛會。

大理的邂逅是純凈清透的，大理的懂得是真誠簡單的，大理的戀情是忠貞長久的。大理電影博物館里循環一直播放幕布老電影《五朵金花》，電影贊頌著勞動者至純至美的戀愛。關乎金花跟阿朋的愛情是勤勞、勇敢、善良、熱情，是“蒼山雪化洱海干，難折好鋼刀”的不離不棄。白族女干部金花趕三月街時，路遇男主阿朋得其幫助，心生好感，又在賽馬場上再見奪得比賽第一名的阿朋，二見鐘情。阿朋贈給金花自己鍛造的鋼刀，金花贈阿朋刺繡的背包。影片中，男主表現出多種生產勞動技能，至于唱歌彈三弦，更是隨手拈來。女主角社長金花勤于政務、農活熟稔，閑暇繡花跟爺爺拌嘴撒嬌。

古城的西城門，對著三月街，對著蒼山，因此又叫蒼山門。現在的三月街上沒有人頭攢動的物資交流盛況，曾經讓人血脈僨張的賽馬會目下只是表演項目。每周一次街天，賣花兒跟日常小商品的白族老婦人，友善平和對人微笑；賣老鼠藥者吵嚷著：“三步倒”；拔牙的攤位前居然不少牙病患者，只是不知道那牙醫有沒有行醫資格？還有拔火罐治病的攤位，患者更多。

千年趕一街，一街趕千年。“觀音節，三月十五日在蒼山下貿易各省之貨。自唐永徽間至今，朝代累更，此市不變，知是觀音入大理，后人至日燒香，四方聞風，各以貨來也。”明代白族學者記錄三月街的情景。千載古邑，千年一街有名有實。

大理地處交通要道，茶馬古道由此向四周輻射狀延伸。唐時起每年一次的物資交流盛會，至明清盛況空前。物資交流以騾馬、山貨、藥材、茶葉為主，不僅西南地區各省商家過來交易，緬甸等國家商人亦紛沓而至。大理三月有美景、有財富，更有美好的愛情。

大理白族不僅僅有紀念美好的節日，還為度日艱難行乞的人們安排著集會活動，每年農歷三月二十八日，三月街附近的街道上有規模宏大的“花子會”，亦是被作家金庸演繹成江湖傳聞的丐幫大會，屆時云南地區的不少丐頭紛紛率眾前來行乞，至于期間丐幫眾人有沒有于那無人處比武論棍就不得而知了。

這日還是白族人相傳東岳大帝誕辰日。執掌陰間的東岳大帝黃飛虎打開地獄的門，放出亡魂接受家人供奉物品，也讓叫花子們接受施舍。于是人們相聚到東岳廟門前的街道，祭奠亡魂、拜祭亡者、善心布施。白族人相信這一天對乞丐施舍，會讓陰間的親人過得好，善行會得到多于平時施舍的福分，于是引來周圍眾多的乞丐排隊行乞，久之形成了一年一度的“花子會”。“花子會”參加人員可不只是真正意義上的乞丐；還有尋常人家跟富貴人家也到會場乞討，要來百家米煮飯熬粥喂孩子，意為百家福氣滋養下孩童好生養；路邊大放悲聲的應該是剛剛辭世者的親眷吧？

東岳廟前虔誠祈福的人，人山人海，濃煙彌漫，鞭炮聲不絕于耳。周邊綿延十里，幾家人圍在一起燒衣物鞋帽、燒紙錢、燒香、燒竹梯，祭祀仙逝的家人。外圍是白族人沿街起灶生火做飯，待做好飯后，端著盛滿米飯、雞、魚、水果、酒、茶的盤子，帶上祭祀用品往東岳廟去。婦人們在街頭敲著紅色的木魚和彩色的毛球銅鈴，念唱著憂傷古老的經文。更外圍是嚴陣以待的消防車跟年輕的消防官兵們。

               上關 花

 “風花雪月”四美景之花說的是上關花，大理何止上關花開。蒼山腳下古城區大理大學內，春櫻花開錦繡前程。整個校園被櫻花包裹著，此時也是杜鵑花兒綻開時，校園里繁花似錦，賞花有僧俗、老少、天南地北客，莘莘學子腳步匆匆。大理櫻花落花時一朵朵地墜下，一樹花開、一地落花。

藍花楹，在櫻花將謝未謝的時節開在大理市的街巷。祥云路花如藍霧綿延，白云下團團叢叢，藍花下球形綠葉樹冠，再下一層盛開著艷色三角梅，似乎是在映襯藍花的高潔，藍花冷靜不爭艷梅的熱烈。萬花路，人文花開，美麗的白族女性，路牙石上席地而坐，飛針走線做著白族刺繡，那些人間的花兒、傳說的天外琪花瑤草于她們針指間芬芳盛開。

上關花，最甚銀橋花，銀橋鎮阡陌盡玫瑰，花開三月春、四月怒放、五月依然。蒼山十九峰靜靜俯視腳下千頃玫瑰，盛花時飄至峰頂的玫瑰香，會使諸峰神心身愉悅吧。田里背著大大竹筐的農婦，清晨時采集微放的花兒，于是農貿市場上朵朵玫瑰跟黑桑葚、紅櫻桃、黃柑橘們擠在一起，主婦們買了去，煲湯、杵玫瑰糖、煮玫瑰醬、烤鮮花餅。喜洲人善做玫瑰餡破酥粑粑，有一檔收集全國各地頂尖美食的電視節目，《舌尖上的中國》中有大篇幅介紹。至于人家每日晨餐桌一碟帶露花瓣煎蛋，更是口腹香甜一整天。銀橋人家家戶戶種花侍弄草，庭院里待嫁的薔薇露出嬌俏的臉，適宜云南氣候的多肉植物是新寵，常見不常見的品種在銀橋農家院落角落都會尋得見。至于雅得不能再雅的蘭草，修長葉子搖曳著深谷隱崖的仙逸空靈。

云南茶花甲天下，大理茶花冠云南。大理，氣候溫和濕潤，“寒止于涼，暑止于溫”，最宜于花木生長。白族人把茶花推為百花之王。大理的白族人，家家門前堆花山，花山頂上一定是一盆盛開的茶花。千百年來從南詔國到大理國到當代大理市，一直傳承著“家家流水，戶戶養花”的文化傳統。金庸在他的小說《天龍八部》中，寫了大理段家皇室的風流韻事，對大理茶花也是極盡筆墨贊美。

喜洲鎮外大片農田種植的藥用雛菊開，菊香四溢，朝陽下露珠兒未消，早起的鳥兒，棲于花上，壓得花枝彎了細腰。

下關 風

大理白族自治州州府在下關。大理四景“風花雪月”風排在第一。下關山口，是蒼洱之間主要的風源，風期之長、風力之強為世所罕見。冬春為風季，日日狂風大作，夏秋稍小。下關風的成因是其特殊的地勢形成的，下關位于蒼山和哀牢山之間狹長的山谷之出口，連綿百里的蒼山擋住了大氣環流，冬春盛行的平直西風氣流和夏秋印度洋、孟加拉灣的季風便通過這山谷進入下關，形成了冬春季節蒼洱之間強勁的西風和夏秋之交的西南風。

下關城，稱為風城。城旁有懸寺，孤立于江邊磐石之上。明人李元陽嘉靖《大理府志》曾載“深塹絕壑，石梁跨之，憑虛凌空，可度一人，故名天橋。”過了橋是始建于南詔時期的古寺—江風寺，天生橋與江風寺位于西洱河上游河段的末端，地處蒼山斜陽峰與者摩山交匯的隘口處，風就是經此隘口吹向下關城。寺旁一年四季狂風不息，風滿樓匾寫不盡孤寺傲骨。

江風寺，曾經與龍尾關城墻相連。風雨四季輪回著古寺走向衰落，寺旁石碑上鐫刻著諸葛亮擒孟獲處，風中裹挾著蜀將們歡呼聲。名聲赫赫的龍尾關現在是普通不過的菜市場，城門高高的挑角隱于邑人家跟大樹之間，千年的古老關隘默默無聲俯視各族人肩背手提路過，風吹城墻金戈鐵馬聲已然遙遠，深深的城門洞還依然響著茶馬古道客的呼喝聲、騾馬隊整齊的蹄踏石路聲，聲浪微不可聞卻依然延綿不絕。龍首關，“忽必烈未能破”的唐代古城墻十幾年前被大理市修路單位破壞，現只剩一棟孤獨的碉樓夕陽下張著卡通似的口眼似在嘲笑著無知者，當年的破壞者據官方權威報道只是輕描淡寫檢討了事。

因著平均風速為每秒4.2米，最大風速達10級猛烈的狂風，民間衍生出關于風、云、洱海的傳說故事。美麗的南召國公主跟獵人相愛，被南詔王跟王室所不容，獵人在蒼山神的幫助下帶阿鳳公主逃離王宮，在玉局峰的山洞內成親。高僧羅荃法師設計大雪封山，英俊的獵人不舍愛妻受凍，潛入羅荃寺盜取冬暖夏涼七寶袈裟時被羅荃化為石騾沉入洱海海底，公主悲憤不已化為望夫云，每每玉局峰上黑陳的望夫云飄到洱海，必定狂風大作，直到吹開洱海水，露出海底石騾。凄美的愛情故事，更有自然現象加持。真實、神奇、生動的望夫云傳說是大理最為著名，流傳最廣的神話故事。故事跟西湖邊發生的愛情故事有相似之處，高僧不參禪不打坐，專門棒打鴛鴦拆散人家恩愛夫妻。

蒼山雪   洱海月

蒼山有雪。大理名聯：上關花，下關風，下關風吹上關花；蒼山雪，洱海月，洱海月照蒼山雪。

氣候變暖后的蒼山雪已經不是經年不化了。大理人看著常常遮住蒼山之巔的云霧散去后，露出真顏的山頂，若是沒有了雪跡，已知大理不炎熱的夏天到了。山頂的雪，春末夏初時還會時時飄落，山腳下美麗的花田各色花朵其時盛放至情濃。

蒼山十九峰，每峰海拔都在三千五百米之上，最高的馬龍峰四千一百多米，由于海拔較高，在峰頂異常嚴寒，白雪皚皚，在陽光下晶瑩潔白，蔚為壯觀。關于蒼山雪的傳說：有一年蒼山腳下瘟疫流行，有兩兄妹用學到的法術把瘟神趕到山頂上，埋在雪里凍死了。為了使瘟神不得復生，妹妹變成了雪人峰的雪神，永鎮蒼山。另一個傳說跟南詔國阿鳳公主有關：南詔王命羅荃法師施法降雪，意圖逼迫畏寒的公主離山回宮，公主忠于愛情，在丈夫被害后化身云彩，南詔王悲傷不已，忘記收回成命，白雪從千年前一直冰封蒼山之巔，潔白的冰雪象征著公主跟獵人純潔堅貞的愛情。

在望夫云的故事中羅荃法師是反派人物，但是在其他傳說跟史記中羅荃法師卻是正義的化身。唐天寶之戰中南詔兩次大捷致唐軍主帥投河自盡，羅荃法師功不可沒，詔王閣邏鳳將東崖之地（現在的海東）封賜給羅荃法師，千載以來，半島暨島上的寺、塔等俱以“羅荃”冠名，且一直沿用至今，歷久不變，可見法師功勞深厚。羅荃半島、羅荃寺，朝代變更、風霜洗滌，寺內已經沒有古物，唯有山門前半節埋于土中的石雕，述說著曾經的歲月。

洱海，靜美水潔。海菜花兒黃芯白瓣漂浮水面風來搖曳，可觀可食。洱海月初升，天光尚有微明，海天一色夜幕藍，水中枯木仿佛瞬間有了生命，望向山頂升起的一輪偌大金色明月，似在述說思念，似在傾訴仰慕。樹葉成了模糊一團剪影，水中倒影比著白日微瀾時清晰起來，黑色的樹影樹干像是旗子，為歡迎月亮而豎立。遠處燈火，漸次亮起，最終連成一排。公路上車燈在夜幕中像是天邊劃過的流星，一顆又一顆。

夜，如水般涌入，天黑透了，月光明亮，不似先前那般像被紗霧遮籠，水中月華閃閃發光，一片水域成金，成排枯木立處似乎是分水嶺，離岸邊近的水面成長長一道亮光，水波一動，光華四散，卻不去遠，一忽兒又聚攏。天空中飛來幾朵白云，像是天使的翅膀長在圓月身上，下一刻變成雙鳳朝陽。月光水道中悄悄劃過一葉扁舟，槳聲微不可聞。水鳥兒息聲了，蟲兒們卻興奮起來，討論白日里的見聞，更禮贊月下的美妙。

      風花雪月的大理，只是美麗大理的一部分。大理有匿于海邊藏于山中星羅的古村落。大理有眾多古寺廟。大理是鳥兒們的家園。大理有著名的蝴蝶泉，雖已不見蝴蝶翩翩，卻在鄉間古道不經意間能瞅見金貴的紫水雞、赤麻鴨的活潑身影。蒼山有綺麗的石頭，雄俊的山峰。流向洱海的十八溪，溪溪有故事，洱海更不止有月如冰盤，晴天白云下的洱海如同天空之鏡般靜美無儔，日升日落時節洱海如玫如火、如金如橙。大理恍如虛無縹緲的仙境，卻也繚繞著輕柔繽紛的人間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