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莆田市，經濟高速發展，醫院遍地開花，寺廟捐助大家。現代、快捷、財富似乎是莆田的標簽。但是莆田戴云山的深處收藏著不為人知的古老、簡慢、淡泊。

戴云山

己亥年冬至日那天，我開車進入戴云山，去尋找唐代無塵塔，車前方的路在如煙如絮云霧里延伸著，恍惚間只覺此鄉是方外仙鄉。不絕入耳的爆竹聲提醒身在塵世，山中寂寂墳塋此刻香煙繚繞、身影晃動，手提祭品的人在山路上穿梭。莆仙地區習俗，冬至日掃墓祭祖。

唐代無塵塔

無塵古塔，唐咸通六年正覺禪師創建，距今一千一百多年。原有木制橫額，匾額“無塵”兩字是北宋書畫皇帝趙佶手跡，可惜現已無存。無塵塔是福建現存年代最久的石塔之一。塔身八角三層空心石構建筑。塔基為蓮花瓣和波浪雕刻，塔柱八根均為瓜棱式造形。塔層均有塔檐突出，拱形斗拱支柱，下為疊澀，上繞欄桿。底層南北開門，東西設窗，下部八面有奔龍舞獅等浮雕圖案。南門兩側瓜棱石柱雕祥云飛龍，占了護門將軍的位置，兩位將軍移駕至底層東南、西南兩個方向的側壁上，千年光陰殷殷撫觸著，威武之士煞氣盡失一身溫和，西南璧上將軍手持利刃面露悲憫，腳下波浪紋是古人對今人說著的滄海桑田。二、三兩層四面開門，門外欄桿望柱上雕著八瓣蓮花。塔尖為蓮花葫蘆頂。塔內從底層至塔頂有螺旋式石級可以攀登，石階一側規律間隔雕有云圖，塔璧上、石階上有等距離的圓形凹槽，應是昔年木質扶手，或是被燒毀又或于時光中失秩。入塔南門三階石階，淺浮雕雕著精細的云圖，北門外有石碑底座，碑體不見，石底座上連接碑體榫頭的凹槽里一洼清亮的水，不知是露還是雨，因在塔背面不見陽光又靠近密林，整個石座綠苔青青已不知石材本來的顏色。塔南蓮花座基正中石雕神龕供奉著石佛像，佛像的五官失秩在四季中，身形也已模糊不清，雕刻回歸原石，似乎說著：“一石一乾坤，一方一凈土。”

無塵塔內

守塔將軍

朗天白云，太陽一會兒照進內塔一會兒躲進云層，塔內明暗交替，收起相機坐在石階上的我，望著時光的輕塵在空氣中緩緩的流動，光影下一位又一位得道高僧緩緩進入塔內，結跏趺坐于六角地磚上的蒲團入涅槃，俗世之軀化作朵朵蓮花旋轉著向光束隧道飛去，飛向無盡蒼穹。高僧身后石縫間那株石松蕨，隨之化去又緩緩復綠，枯榮于一朵花開的時間。

無塵塔東太平院大雄寶殿前，有兩座建于晚唐的婆羅門六角實心石塔，八面刻佛像，雕刻的佛像、神獸已經模糊的剩下輪廓，塔基被鐵條固定著。

巍巍戴云山麓，層層云霧擁護下不僅藏有三幢唐代古塔，亦有古村星羅。其中之一是保留著三座清代古民居建筑的柳園村。

柳園村

小村，錯落在群山環抱中，云霧繚繞、流水淙淙。玄瓦、土墻，聯排二層樓黑褐木欄桿，樓前石磊磚砌院落。背依褐綠山巒，面對懸崖深壑，房舍周圍是收獲后的農田，田地淡淡的黃色，不張揚說著曾經的飽滿，不冷清鳥兒群起群落。

入村時因著是冬至日，平日里只有老人守家的村子熱鬧起來。莆仙地區，冬至是一個特別重要的節日。莆仙方言有關于冬至的句諺語“冬至夜大過三十夜，冬至早大過初一早”。莆仙人把冬至當成一個重要的節日，對其重視的程度不亞于春節，而且經過代代相傳，莆田形成了獨特的冬至節令文化。冬至前一晚俗稱“冬至瞑”，一家人圍在一起搓湯圓，搓湯圓前，要準備一個圓竹匾，并在里面分別擺上生姜、紅糖、筷子、大柑橘、“三春”等物品。這些物品都有著自己獨特的寓意，生姜取“旺盛”之意，要越大越好；紅糖寓意“甜甜蜜蜜”，筷子一般放置十雙，象征“十全十美”。

冬至早晨，當家女人起早給全家人煮鍋中放姜、糖的湯圓，煮熟先供神祭祖，焚香敬土地公、灶公、公媽，再撈出放涼后貼于自家門上或是窗旁，以祈求家族團圓、美滿、興旺。吃過湯圓的人們，穿著嶄新的衣服去掃墓緬懷先人。莆仙人冬至掃墓原因，據說是可以避開春耕，不會耽誤農活；也有傳說是因為古代農民糧食少，清明前后無法辦理“三牲”祭品，冬至前后則是秋收后糧食充足的時候。

村口小小廟宇前，年輕者提著承裝祭祀用品的籃子在聊著，老人們坐在階前閑閑的說著話，目光卻向著自家的孩子。喜鵲惦記著熟透的柿子，飛去又飛來，紅紅的柿子為陳色老村抹了胭脂。小廟有些年紀了，兩扇圓窗像是眼睛，萌萌的、可愛且神圣。

蜿蜒曲折的石階小路，長滿青苔。臺階串聯著山坡上的人家，兩層樓房一層家禽屋舍農具木柴，二層人居地板、木欄桿老舊，屋外竹竿晾衣，雞飛狗懶貓上房，一洼洼青菜油綠。厝頂瓦上壓磚，整整齊齊。瓦縫間小草茂茂，蔓延到壓瓦磚上，磚瓦粘結成一體，紅瓦日久漸成玄色。轉角有間小小理發店，簡單整潔，理發師正在打理邑人頭面，聽到我們路過回頭露出真誠樸實的笑臉。

聯排房屋

院落

村莊唯一姓郭，七百年前在這風景絕佳避世處安居。郭氏宗祠附近老房集聚，也有修竹下索離群居的獨厝。最是醒目也最是獨特的是幾排大厝連在一起，大厝屋頂中間高起，兩邊階梯狀向下，如同一掌五指的建制是不是起屋的郭姓先祖隱喻手足相連，大厝保護完好，房門前妯娌們在邊聊邊做活計，樓上樓下的家人說著話。門窗檐角精雕細刻著花紋的老厝已經頹圮，卻依然透露著當年主人曾經的富裕從容。獨處的土木厝如同隱者，與村莊疏離且關聯。頗像村里的人家之間，默默關照又淡然自處。大厝、華屋、小門戶房前都有一方平整的院子，院子建于山坡上疊石墊平，四周無遮無攔，陽光穿過霧氣，撒了一院，人家曬被褥、曬糧食、曬茶、曬秋，最溫暖是一家人圍坐百年老桌前吃著自產的糧蔬，歲月在草長鶯飛云卷云舒中一日復一日。

結廬在人境

老屋舊舍

老屋舊舍

山寂冬涼、水寥村暖、古厝老舊、石階靜謐。深藏在大山皺褶里的古村以她從古而來姿態安靜平和生活著，不抗拒現代事物，不改變舊日習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