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繩尋史 中國與琉球王國的六百年

1372年,琉球向中國稱臣納貢。明清時期,每逢琉球王國王位變更,必向中國請封,中國亦會派出隆重的冊封使團東渡琉球,總次數達20多次。今天,數百年的歷史記憶并未因歲月變遷而消亡,反而成為了沖繩當地重要的節日慶典。盛典期間全城動員,萬人空巷。圖為在沖繩首府那霸市首里古城舉辦的“首里城祭”,再現了1799年(清嘉慶四年)琉球王尚溫新王即位,中國使臣前來冊封與巡游的盛大場景。
去年初冬,我從暖潤如夏的日本沖繩那霸機場起飛回京。飛機漸漸升空,順著舷窗向外看,湛藍的東海盡入眼底,飄蕩的云朵下,碧波中散落著諸多若即若離,如一串玉帶珍珠般的島嶼,這就是琉球群島了。曾經,這里出現過一個獨立的國家——琉球王國。根據史料,其國土曾包括奄美諸島、沖繩諸島、先島諸島等,南北總長度達1000多公里。

首里古城建筑在高地上,可遠眺海洋和那霸市景。人們在這里所能看到的,除美景外更有獨特的人文景觀。因琉球王國和中日間的歷史糾葛和地緣關系,加上自身的文化特色,首里古城呈現出獨特的“混搭”風格——城墻格局與日本城堡相似,城內卻沒有高大的日式天守閣,而是寬闊廣場和中國風宮殿建筑群。正殿王座上方立有三塊匾額,分別為康熙、雍正、乾隆御賜的“中山世土”、“輯瑞球陽”、“永祚瀛壖”。圖為首里城正殿的大門和屋頂,呈現出明顯的日本風。


航班一路北飛,屬于亞熱帶的湛藍海景漸被云霧遮住。我沉沉睡去,再醒來時舷窗下方已是初冬顏色的華北平原。北京很近了,但有關琉球王國的一切卻并未遠離。我知道,在降落之前,航線會從通州上空經過,那里的張家灣曾發現一處琉球人墓群,在保存完整的一座墓碑上,清晰的銘文大字刻著“琉球國陳情都通官王公大業墓”,揭示了墓主人的琉球身份;下方小字則刻著“光緒十四年戊子十二月廿五日卒”。那是1888年的凜冬時節,距中日簽訂《馬關條約》僅有幾年。
相隔萬里,通州為什么會出現琉球人的墓地呢?那位墓主人又為什么離開溫潤的海島,客死在遙遠的北京呢?
沖繩,我曾經的名字叫琉球
選擇在初冬到達沖繩,是為了參觀當地一項隆重的年度盛典。
當同緯度的中國東南沿海已漸生寒意的時候,對馬暖流則源源不斷地將赤道附近的溫暖海水搬運到琉球群島,為這里帶來融融暖意。多年來,每年11月初,沖繩首府的那霸都會全城動員,上演一場絢麗而盛大的慶典:首里城祭——以琉球王國舊都城首里城為中心,忠實遵循史書和古畫記載,還原1799年(清嘉慶四年)琉球王尚溫新王即位,中國使臣前來冊封與巡游的盛大場景。
盛典為期三天,在第一天的最高潮階段,由當地人扮演的中國清朝正使翰林院修撰趙文楷、副使內閣中書舍人李鼎元及隨行官員步入首里城,琉球國王尚溫與文武百官在殿前迎候。正使宣讀圣旨,琉球王接旨后行三跪九叩大禮,宣告冊封生效。在樂師們奏響的傳統“琉樂”和有中國南音風韻的隆重“唐樂”聲中,似有時空穿越之感。
第二天,規模盛大的“琉球王朝繪卷行列”慶典在那霸市中心的“國際通”大街舉行。國王、王妃、中國冊封使團前呼后擁,一同巡游。冊封使“肩輿八人,例持節,敕詔前有黃蓋、龍旗等儀”,排場非凡,當地人則身著傳統“琉服”,彈奏著沖繩三線跟隨其后,整個巡游隊伍多達700余人。

冊封大典之后,在那霸市中心主干道會舉行巡游儀式。整個過程忠實還原了歷史,除馬隊因安全問題等原因無法在現代街道上行進,改為步行之外,國王、王妃、中國冊封使團出場的順序,以及人員服飾、品銜,甚至儀仗中的黃蓋、龍旗都重現了古畫《冊封使行列圖》以及《使琉球記》等古籍的記述。圖為街道上的巡游隊伍。

一時間,大街變成了鮮活的歷史繪卷,仿佛夢回琉球王國。1650年,這個島國用中文自撰的第一部國史《中山世鑒》記載了“琉球”之名的來源:“當初,未琉球之名。數萬年后,隋煬帝令羽騎尉朱寬訪求異俗,始至此國地界。萬濤間遠而望之,蟠旋蜿延,若虬浮水中,故因以名琉虬(琉球)也。”而這個源于中國的名字,曾被使用過千百年,直到1879年日本完成所謂“琉球處分”,廢藩置縣后將琉球強行并入日本,琉球王國才最終被“沖繩縣”所替代。
萬國津梁,海禁的中國卻打造出了海上貿易新“霸主”
首里城祭,是沖繩一年中最熱鬧的日子,如一面鏡子映照出中國與昔日琉球王國的千百年因緣,處處充滿了中華文化符號。有意思的是,和到處可見中國大陸游客的東京、大阪、京都不同,在人山人海的那霸街頭觀禮人群中,除了當地人和日本外地游人,我們還看到了不少歐美、東南亞和中國臺灣的訪客,一些身材高大的駐沖繩美軍也扎眼地站在人群中,卻很少能找到中國大陸游客的身影。
同樣,很多中國人并不清楚,就在中國明朝海禁最嚴酷,“片板不許入海”,上演了一幕幕海洋悲歌的歲月里,琉球卻創造出一個輝煌燦爛的海上貿易時代。史學界稱之為琉球王國的“大航海時代”(亦稱黃金時代)。
夜色漸上,首里城燃起“萬國津梁(萬國渡口的橋梁)燈火”,象征著海洋上繁多的船火,數千盞燭光閃耀,也照亮了琉球人心中的無限自豪。
在沖繩縣立博物館,我們還看到了鎮館之寶,造于1458年的“萬國津梁鐘”。二戰前,此鐘一直懸掛于首里城內,是琉球海洋貿易樞紐國地位的古老象征。銘文全由漢字鑄刻而成,“琉球
國者,以大明為輔車,以日域為唇齒,在此二中間涌出之蓬萊島也。以舟楫為萬國之津梁,異產至寶,充滿十方剎……”字里行間,我似乎看到這樣一幅畫面——在其海洋貿易最繁盛的15世紀,琉球貿易船只穿梭如織,行駛在中國、朝鮮、日本、暹羅、滿剌加、佛大泥、蘇門答臘、舊港、爪哇……財源滾滾,意氣風發。
其實,沿著這個黃金時代僅僅往前推一二百年,這個位于中國臺灣東北方、日本九州島西南方的島國尚處在“國無典籍,其沿革不能詳”的落后封閉時代。琉球的海洋地理位置雖然十分優越,北與日本九州相鄰,可通朝鮮,西與福建一水之隔,南可通東南亞各國,但資源極為貧乏,“地無貨殖,故商賈不通”。1372年明使臣楊載巡視琉球,回國后奏報朱元璋曰:“東瀛之島,暹羅、蘇門答臘、滿剌加、高句麗、爪哇、日本、交趾、占城等國,凡十數而琉球最貧。”
14世紀,琉球出現了山北、中山、山南三個政權,史稱三山時代。明洪武五年(1372年),中山國王察度首先向明朝稱臣納貢,山南和山北亦隨之。永樂二年(1404年),朱棣冊封武寧為中山王,這是中國對琉球的第一次正式冊封。后中山統一琉球,凡新王即位必差使臣來華請封。
而也就是成為明朝藩屬國的這一百年間,琉球迅速從“縛竹為筏,不駕舟楫”的“海洋困難戶”一躍成為“萬國之津梁”的海上貿易樞紐,“化海舶行商為業,西通南蠻、中國,東通日本”,不可不說是一場奇跡。
而縱覽史書,幾乎可以說,琉球的海洋貿易就是中國這位“大哥”不惜余力地幫扶,一手打造起來的——
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為幫助藩屬國建立朝貢體系和具體實施方案,面對琉球土地貧瘠,樹木稀疏,不適合建造大型的海航船只且航海技術落后的情況,朱元璋遣“閩人三十六姓善操舟者”移民琉球,并賜大量海船。這些“素通番舶,多諳水道”的技術移民及其后代迅速成為琉球王國外交、航海、貿易等活動的中堅力量。據史料記載,琉球在大航海時代遣往東南亞諸國的火長(船長)、通事(負責翻譯及貿易事務)絕大部分是中國人,而琉球本土人則只擔任船上的事務性工作或作為外交代表。
在朝貢政策上,明朝廷也極為優待琉球,給與了“超級最惠國”待遇(事實上,對很多藩國來說,向中國朝貢也是獲益豐厚的貿易行為)。對于琉球進貢的香料、貢布、硫等,不僅以遠高于市場的價格進行“收購”,甚至連朝貢船的制造和維修都由中國出資負責。更有意思的是,即使貢船在海上翻覆,只要一紙清單,遺失的貢品也仍被納入實收之列。對琉球賞值也遠遠高于其他進貢國。如貢品蘇木每斤賞值正常是500文,賞琉球卻是10貫(一貫等于1000文);胡椒每斤應賞3貫,賞琉球卻是30貫。
明朝還規定,各國朝貢有次數限制,但在相當長時間內對琉球不加限制,有來必賜(明成化及以后對琉球朝貢次數和頻率進行了限制);各國朝貢船隊領賞之后只能在會同館內開市三日或五日,而琉球亦不受此限。如此,連與明朝頗為親厚的朝鮮使臣也甚為不平地感慨:“中國亦賤待我使臣,不得與琉球使臣為比。”
據《明實錄》記載:在明初的不到百年間,琉球遣使入明朝貢達二百多次,有時甚至一年5貢,幾乎等于日本、朝鮮、爪哇、安南等各國的總和。

曾經,琉球貿易船只穿梭如織,航行在中國、朝鮮、日本、暹羅、舊港、爪哇等國家和地區,宛然國際貿易的中轉站。這個輝煌的海上貿易時代被史學界稱為琉球王國的“大航海時代”(亦稱黃金時代)。

琉球王國的頻繁納貢看似忠心耿耿,實則為中國帶來了較大財政負擔。明前期對琉球朝貢有來必賜,后漸漸有所限制,規定琉球貢期由一年多次改為一年一貢甚至多年一貢。嘉靖中后期,隨著朝貢制度削弱和海禁松弛,西方殖民者東來,東亞及東南亞國際貿易體系格局改變,琉球的海洋貿易樞紐地位也漸漸衰落。
琉球王國的頻繁納貢看似忠心耿耿,實則為中國帶來了較大的財政負擔。然而“一歲常再貢再貢,天朝雖厭其煩,不能卻也”卻也有著特殊的原因。從地緣關系上來說,群島綿長的琉球王國可做明朝海防體系的側應,島民不尚武,對中國沒有威脅。更重要的是,華夷秩序,朝貢體系正是明清兩朝的政治需要,而琉球王國的態度對中國一直特別殷勤誠懇,來往格外密切。一種說法是,琉球王宮首里城并非正南正北,卻面向西方,便有遙望思慕中華之意。首里城中的守禮門上,題寫的“守禮之邦”四字,便是當時中國對琉球做出的最高評價。這四個字出自明萬歷皇帝冊封琉球王尚永的詔書中所述“惟爾琉球國,遠處海濱,恪遵聲教,世修職貢,足稱守禮之邦”一句。中國對于琉球格外親厚照顧,便也在情理之中了。
從當時的海洋格局來看,官方的鄭和下西洋落下帷幕后,“片板不許入海”的嚴酷海禁啟動。中國私人海上貿易遭受嚴重打擊,西方殖民者尚未東來,而日本海商也尚未形成氣候。可以說,當時在東亞、東南亞有著巨大而饑渴的市場,茫茫大海之上卻完全沒有貿易競爭對手。琉球王國抓住了這個歷史機遇,利用與中國朝貢貿易的“最惠”待遇和親厚關系,成為在東亞和東南亞諸國之間的中轉樞紐,倒買倒賣,獲取了大量財富——琉球賣給他國的商品,除了硫磺、螺殼等少量特產,大部分都從中國獲得(賞賜或以合法及非法方式采購),諸如絲綢、瓷器、工藝品、文化用品等十分暢銷。從東南亞購入的檀香、烏木、胡椒、犀角、象牙等則轉手成為獻給中國的貢品,獲得高額賞賜,再發一筆橫財。這種財富效應是如此有吸引力,以至于除了官方,在民間還有很多琉球商船偽造海難“漂著”至福建沿海,借機貿易,順便再撈取中國官府對琉球“遇險”者提供的高額撫恤補貼,得以大賺一筆。
琉球借朝貢之名,從中國獲得的利益之大、優惠之多,也引起了日本的覬覦。明萬歷年間,德川家康統一日本,建立德川幕府,希望以琉球王國作為中介重啟因戰爭和海盜而中斷的中日貿易之門。遭到琉球屢次拒絕后,之前與琉球有摩擦的日本九州薩摩藩便借為德川家康出頭之名,兵臨首里城下。當時琉球也曾向明朝求援,但深陷“萬歷三大征”的明朝無暇東顧。琉球戰敗,琉球王尚寧被控制并送至日本。后尚寧雖回到琉球重掌王印,但薩摩藩卻已經牢牢控制了琉球的貿易、行政以及年貢稅收等,將琉球王國實際上變成了它的附庸。有意思的是,因為種種原因,薩摩藩與琉球的“關系”沒有公開化,中國也未深究。之后,琉球與中國之間仍保持著“朝貢”關系,而薩摩藩則在背后坐收漁利。
不過,琉球的海洋貿易輝煌并未持久,隨著明政府朝貢貿易制度的削弱和海禁政策的松弛,西方殖民者東來,琉球“萬國津梁”的地位不斷式微。到了19世紀后期,日本吞并琉球王國,始于明洪武年間,終于清同治年間的中琉宗藩朝貢制度也最終徹底土崩瓦解。

與明朝建立朝貢關系后,明政府不僅賜予琉球航海船只,還遣善航海、懂貿易的“閩人三十六姓”移居琉球,又給與了朝貢貿易的“超級最惠國”待遇。這些移民及其后代為琉球的海洋貿易作出了巨大貢獻。特別是在中國嚴格海禁期間,琉球利用地理位置優勢,船只穿梭航行于中國、日本、朝鮮及東南亞諸國之間,成為“以舟楫為萬國之津梁”的重要貿易中轉國。
“萬國津梁鐘”造于1458年,象征著琉球當時的東亞海上貿易樞紐地位,二戰前一直懸掛于首里城內,目前保存在沖繩縣立博物館。


華儀和風,斑駁而精彩的琉球古城和文化
琉球王國與中國、日本這段剪不斷理還亂的歷史糾葛,也處處映照在沖繩的歷史和日常中。
在那霸市金城的下町,有一段靜謐的路通向首里城,我們與古樸的民居和貓咪們一一邂逅。專門來到這里,是因為對地名感興趣——“金城”是沖繩當地大姓,人數極多,而在日本本島則極少能看到這樣的姓氏(中日混血影星金城武的父親便是沖繩人)。還有一種說法是,“金城”姓氏中,有部分便是由當年的中國姓氏“秦”姓改來的。

浦添古城所在的鋼鋸嶺今天已是芳草如茵,被戰火毀壞的城墻已被修復,但仍能看到碉堡和地下坑道的遺跡。1945年美日沖繩戰役爆發,美軍雖最終獲勝卻付出了巨大代價。日軍在戰敗后,還曾逼迫沖繩民眾“自殺殉國”,成為難以抹滅的慘痛記憶。此役之后,沖繩居民銳減四分之一。
在金城下町信步,可遠遠眺望到高處光華閃現的首里城。首里城最早始建于14世紀,幾百年間歷經數次火災與重建,一直都是琉球的王城所在,琉球王國滅亡后成為廢都。二戰中被美軍炸毀,戰后又被復原。
首里城的格局非常值得玩味,分內城和外城,城墻順山勢而行,看起來跟日本戰國城堡頗為近似;但進到城內,卻沒有高大的日式天守閣,正殿面向寬闊的御庭廣場,兩邊設有南北配殿,是頗為典型的中國宮殿建筑格局。正殿內,國王御座上方立有三塊匾額,正中為康熙御書“中山世土”,兩側為雍正御賜的“輯瑞球陽”與乾隆御賜的“永祚瀛”兩塊匾額。

群島盛產海鮮,沖繩的飲食習慣卻有著鮮明的中國大陸印記,對蔬菜、豬、羊肉等頗為偏愛。在當地傳統料理中,菜式、做法和口感都處處充滿了閩菜的氣息。
圖為沖繩一家名叫“龍潭”的餐館,窗戶內蹲守著一對石獅子,窗外,一位身著鮮麗紅衣藍裙的少女靜靜走過。處處充滿了中國元素。攝影/郭睿


再仔細觀察,宮殿雖是中式建筑的朱紅色,并廣泛采用四爪蟒紋(藩王規格)的裝飾元素,正殿的大門和屋頂卻采用了日本唐破風造型。兩側配殿更是風格迥異,北殿建筑風格接近中式,南殿內外則更有日式氣息。有資料稱,在琉球實際被日本薩摩藩控制,卻仍向中國稱臣朝貢的時期,北殿用來迎接中國使臣,南殿則是與薩摩藩來人會面的地方。
在沖繩的另一座古城座喜味古城,我們還有了一些發現。座喜味古城由琉球筑城家護佐丸于15世紀初建造,位于臨海丘陵之上,山城格局,近可俯瞰低地,遠可眺望海洋,易于望和城防,比起配備天守閣、深挖壕溝的日本城堡,我們在這里發現了城門與城墻二重嵌套的甕城格局,其造城思路和格局更接近中國城池結構。古城里一處石碑上刻著“奉寄進道光二十三年”的字樣,“奉寄進”在日語中有供奉祭品、錢財之意。石碑周圍曾是宗教場所,一座石碑,卻同時出現了日文表述+中國年號,不禁令人感慨。
后來,我們又造訪了中城、今歸仁城和浦添城等多處沖繩的世界文化遺產。值得一提的是,浦添城本身所在的前田高地竟然就是沖繩島戰役中赫赫有名的鋼鋸嶺。當地人對這段歷史并不避諱,高地上立有介紹電影《血戰鋼鋸嶺》的展板,還專門標識了當年傳奇醫護兵戴斯蒙德·道斯用繩索往懸崖下運送傷兵的位置。
在嘉手納美軍空軍基地外,我們還看到了歷史名人野國總管的雕像,他手持番薯,目光灼灼——明萬歷年間琉球發生饑荒,野國總管跨海來到福建學習番薯種植,并把番薯苗帶回琉球,拯救了萬千蒼生。現在,紫薯點心乃是沖繩一大特產,野國總管也被懷念他的琉球人譽為“甘薯大王”。
風獅爺、石敢當、料理,日常生活中的中國大陸印跡
一位日本朋友曾對我說,沖繩不太像日本。行走其間,感覺此言不虛。
在沖繩走街串巷,常能看到民居屋頂上的“沖繩赤瓦”(亦名“琉球赤瓦”)。這種營造工藝與中國閩臺傳統民居“紅磚大厝”十分接近。與穿衣色彩清淡,多黑、白、灰的日本本土相比,沖繩當地人更喜歡色彩鮮艷的衣著,和中國一樣,年輕學生常著紅色、天藍色的校服,顏色明快亮眼。
此外,在沖繩很多地方特別是老城區,各家各戶的房屋多飾有憨態可掬的石獅子。它們形態各異,有的立在屋頂、院墻上,有的蹲守在門前,有單有雙。甚至連新建的高層公寓門口也能發現成對的石獅子。墻根底下的“石敢當”或“泰山石敢當”也隨處可見。
沖繩石獅子和石敢當的習俗,與歷史上的閩人東渡有極大的關系。福建臨海多風災,為了鎮風止煞,便有將石獅子立于屋頂或鎮在風口的習俗,稱風獅爺或石獅公。在沖繩,它們被叫做“Shisa”(發音和中文的“獅子”十分接近)。
不過,歲月變遷,舊城改造,今天福建的風獅爺已所剩不多。后來我們在廈門大嶝島找到了兩只一雌一雄的村落風獅爺,在石頂街等地也有數處遺留;屋頂風獅爺的影跡更難覓,我們翻山越嶺苦苦尋覓,最后在廈門同安蓮花鎮的兩家古祠堂,才找到了不起眼的兩處遺存。
相比而言,在沖繩,源自福建的屋頂風獅爺和村落風獅爺得到了較好保留。今天,琉球獅子文化已經成為了沖繩重要的文化符號。除了石獅子,舞獅也是沖繩典型的傳統民間藝術。為沖繩人所鐘愛的樂器沖繩三線的前身也正是中國三弦,不僅外觀上非常接近,彈法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更有趣的是,在沖繩地方料理中我們也感受到了濃濃的閩菜風。群島盛產海鮮,飲食習慣卻有著深刻的中國大陸印記,對蔬菜、豬軟骨、豬蹄、羊肉有獨特偏愛。沖繩料理中代表性的“羅火腿”做法和口感跟福州蹄膀極其相似;沖繩拉面與我在福建吃到的面條在外觀上也非常接近;至于腐乳、苦瓜炒雞蛋、苦瓜炒豆腐等,簡直就是典型的中式家常菜。
當然,沖繩的飲食文化也一直在變化著,二戰之后美軍進駐,沖繩開始出現牛排、漢堡等美式食品,口味也頗為地道;近年沖繩金槍魚養殖業非常繁榮,金槍魚壽司與刺身品質極高,堪稱世界一流。




久米孔廟與天尊廟,依然堅守的中國信仰
久米毗鄰那霸港,街巷清幽古樸。在久米主干道兩邊,一側是為紀念那霸—福州友好城市而建立的中式園林福州園,另一側有一座中國古代海船雕塑,基石上刻著“久米村發祥地”的字跡,船身上用篆書刻就的漢字引起了我們的注意,那是親切的中國姓氏:蔡、李、王、林、鄭、毛、阮……
久米是一個充滿了歷史記憶的地方。數百年前,東渡琉球的“閩人三十六姓”便落腳于此。其實,琉球的中國移民史非常漫長和復雜,比如明萬歷三十五年(1607年)琉球國王便奏請中國朝廷,請求再派人到琉球進行技術扶持,于是又有阮、毛兩姓移民東渡。此外還有數百年來因種種原因流落或前往琉球的中國人。他們沿著先人的足跡陸續登陸,在久米一帶聚族而居,逐漸形成了被稱為“唐營”的華人聚居區。今天,在久米的福州會館還能看到這段令人動容的移民史記述。
來到琉球的中國移民中,不僅有能工巧匠、航海家,還有教育工作者和學者,他們帶來了中國的航海、造船、建筑、耕作技術,以及飲食習慣、音樂樂器、文化書籍、民間信仰,為琉球的統一和發展立下了汗馬功勞,留下了“先有久米村,后有琉球國”的佳話。
久米歷史上曾涌現出了諸多琉球的名門望族。被譽為琉球五位重要人物之一的閩人后裔蔡溫長于土木建設,至今那霸市中心還有紀念他的蔡溫橋和蔡溫廣場;琉球儒學大家和教育家程順于1718年在久米村孔廟設立了明倫堂,為琉球最早的儒學官方教育機構。歷史上著名的三司官鄭(三司為琉球最高官銜,相當于宰相)也出身于久米村,曾在北京國子監入學多年,后日本薩摩藩入侵,鄭拒絕投降,更不愿簽署臣服薩摩的《十五條》,慷慨殉國。

歲月滄桑,在今天的沖繩,福建地區的民間信仰仍然香火延續。如天妃、關圣帝君、灶神、門神等仍是當地人拜祭的對象。圖為久米的紀念雕塑,600多年前,“閩人三十六姓”來到琉球,他們在久米一帶聚族而居,為琉球王國的統一和發展立下了汗馬功勞,留下了“先有久米村,后有琉球國”的佳話。

在如今的久米,天尊廟和一旁的孔廟依然和數百年前一樣,靜默地立在街角。天尊廟內設有程順則和蔡溫的頌德碑,還供奉著掌管雷霆的普化天尊、媽祖、龍王和關帝,都是來自中國的神靈。在天尊廟附近,一座明治時期拓建的日本神道教神社波上宮巍峨聳立,巨大的鳥居十分搶眼(日本政府此舉有強化日本文化,弱化沖繩的中國文化之用意)。相比起來,天尊廟低調得幾乎讓人注意不到它的存在。在天尊廟,我們遇到了一位正在拜祭的當地女子,她依次祭拜供奉,十分虔誠。她說自己常來這里,旁邊的波上宮雖然堂皇,但一般都是外來游客去游覽,當地人仍然習慣去天尊廟祭拜。

久米孔廟始建于17世紀。在這里,我們遇到了正在祭拜的一位老奶奶和她的女兒。攀談起來,她們說自己是中國人的后代,祖先在幾百年前來到琉球。二戰時,他們還曾搬到夏威夷避禍,但最終故土難離,還是回到了久米。老奶奶笑呵呵地說:“你們看我長得像中國人嗎?”一路同行,母女倆給我們推薦了附近很多和中國有關系的古跡,又說,近年來久米居民還組織過好幾次去福建尋根祭祖。
遺憾的是,談得太投入竟然忘記了合影,等我們想起來,母女二人早已走遠,只留下了兩個模糊而遙遠的背影。

1879年日本宣布琉球廢藩置縣,將琉球強行并入日本,設“沖繩”縣,琉球王國覆亡。圖為那霸首里古城守禮門,有著中式牌坊造型,紅瓦紅柱,匾額上書“守禮之邦”四字,出自明萬歷皇帝冊封琉球王尚永的詔書:“惟爾琉球國,遠處海濱,恪遵聲教,世修職貢,足稱守禮之邦。”
回憶被機艙廣播打斷,飛機已飛臨北京上空。我知道,曾有不少琉球人在這座古城生活,而通州張家灣不僅安葬著亡故于北京的琉球貢使和國子監官生,更有一群特殊成員——琉球遺民“脫清人”。在日本明治政府強行實施“琉球處分”后,一部分琉球人選擇流亡清朝,希望借助清政府的力量復國。除了開篇提到的王大業,還有1876年來到中國多方請愿的琉球陳情使林世功等人。當時,在美國調停下,清政府與日本明治政府曾就“分島改約案”進行談判,但因涉及分割琉球,1880年,堅決反對改約案的林世功自殺殉國。清政府深受觸動,于通州張家灣將林厚葬,隨后談判陷入僵局。1894年,中日甲午戰爭爆發,北洋水師全軍覆滅,清廷隨后被迫簽署了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時局慘淡,復國無望,同為陳情官的王大業幾年后也于北京溘然長逝。
回到北京,數天后整理鞋子時,竟抖出了沖繩海邊的一些沙礫,讓我再次想起了那碧海藍天的群島,想起了城垣街巷深處,滾滾紅塵之中那些琉球王國的舊影。那些華夏文明的印記,如碧海沙數,如細雨迷蒙,灑滿了六百年的時光,讓這片土地散發出與眾不同的氣息和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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