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江邊境之旅
尋訪赫哲、鄂倫春、鄂溫克族
發布時間:2016年06月29日 文章出自:用戶投稿 作者: 穆川
東極點回尋赫哲村莊
中國東極點所在的撫遠是黑龍江直轄縣(形式上隸屬佳木斯市),赫哲語意為“金色的魚灘”,2012年才開通直達火車,翌年落成東極機場。從佳木斯到撫遠,火車歷時8小時,沿路上望著星星點點的鄉土人家,腦海里莫名跳出一句話,幸福就是田壟上的翠翠跟著扛鋤頭的二狗哥回家。


中國漢字精妙,十字相錯四面為東。夜里乘船來東極廣場,可以看見中國第一縷陽光從江面洋洋升起,遠處黑龍江、烏蘇里江交匯,黑水黃水翻滾不肯相融。

1929年中國想收回蘇聯在東北的鐵路特權,不肯相讓的蘇聯與我們發生軍事沖突(中東路事件),此后蘇聯占領黑瞎子島,經過多年談判,終于在2004年雙方達成協議,我國收回半個島嶼。去時島上沒什么游客,長長木橋上細雨濕流光,傘下人牽手漫步,一時間除了發呆什么也不想做。

離開撫遠時12號,跑到車站打聽怎么到八岔赫哲民族鄉。
得知此處純是偶然,來路上遇見走遍全國給外孫留影集孤本的老攝影師,聽他說起5月24日習大大到八岔看望赫哲族人,心下對這個住著六小民族之一的地方生起向往。撫遠到八岔還沒有直通車,買了到同江市的票,司機師傅知道后在路上給我們攔下能到八岔的車。
2013年八岔鄉洪水決堤災情嚴重,如今去時當年被毀房屋已雜草叢生,新建給赫哲鄉民的別墅區被邊防軍包護在江邊,家家墻上都刻畫著民族圖騰,護佑漁民豐收平安。
今已82歲的尤桂蘭奶奶,56年赴京受毛主席接見,原版照片上那個唯一穿著花衣裳的小女孩眾人間那么亮眼,如今四世同堂,是習大大唯一到訪的民宅。


出門時已臨近傍晚,沿江堤轉了幾圈忽的不知哪來的勇氣,跑到村委會去借民族服飾,辦公樓里剛開完村民代表大會,紅著臉站在會議室門口不知怎么辦,結果熱情的村民和年輕的村長毫不敷衍的幫忙,因為有一隊人帶著衣服去央視錄制節目,多電話后終于借來兩套女裝。

村里開會是為投票表決旅游開發的事,最后達成一個億的合同,雙方代表都在,大家一高興,我和老畢就被邀請成了試體驗游客,蹭吃蹭住蹭出航。晚飯時和善的漁民大哥用赫哲語唱起烏蘇里船歌,曬的黝黑的臉上表情誠懇的說希望能借旅游開發傳播赫哲文化,心里莫名感動,在這邊遠之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村野之人,醉酒時說出卻是“文化”二字,瞬時只覺生長在城市中的自己才是野蠻人。
翌日隨船去尚在開發的小島,預計七月中旬試運營,打算做成自力更生的體驗式旅游,住在半地穴式屋子里,可隨鄉民捕魚打獵。島上滿是瑪瑙原石,云低水闊天長煙遠,風語中布谷鳥低吟,突然深切的明白為何海子說喂馬劈柴是一個幸福的人。


雙子城里的戰斗民族
從東沿邊北上的路是硬生生走的,城市間火車不通、客車時間上互不相接,黃昏時從佳木斯打車到伊春,公路兩邊漫漫林海,夜里下霧前后不見路,車像開在《寂靜嶺》中。到達時晚九點半,翌日要趕五點鐘唯一到黑河的車,遂在車站對面的招待所住下。
黑河的綠化與整潔是完全超出想象的,隨處可見公共自行車租借處,寬闊馬路上稀稀疏疏的車在跑,剛下過雨卻連片碎樹葉都不見。原本查到的綠竹青年旅舍現已停止營業,顛簸中回歸了酒店標間,突然覺得有獨立衛浴和上下電梯原來這么美好。
趕在四點下班前去辦理了一次性護照,打算翌日去一河之隔的布拉戈維申斯克。晚餐選擇排名第一的列娜餐廳,除了我們都是俄羅斯家庭,老板熟練的用俄語對話,霎時覺得我們是異鄉人。點了一桌俄餐,俄羅斯人卻點了一桌中餐。
飯后漫步河堤,隔岸煙火殘陽翠色,云淡水平楚江紅樹,養老鄉應是。

布拉戈維申斯克(海蘭泡)是俄羅斯阿穆爾州首府,也是大學城,但并不如何繁華,寧靜安詳的像大村落,同黑龍江省會哈爾濱城市建設相差很大。

戰斗民族的馬路上車是不避人的,例如你在看起來沒什么人的路上拍照,突然有車出現撞了你也只能自己怎么躺下再怎么站起來,碰瓷恐怕是最糟糕的職業了。想起路上聽到的段子,一隊美國人到俄羅斯露營,碰到了熊所以落荒而逃,途中撞倒了另一隊來露營的俄羅斯人的帳篷,戰斗民族毫不猶豫的收拾了他們,事后俄羅斯A對俄羅斯B說,剛才那群美國佬里,只有那個穿毛皮大衣的還像個漢子。

英語在海蘭泡行不通,即使有時對方能聽懂也拒絕聽懂,臨時抱佛腳學了謝謝和再見的俄文,卻意外發現很多人中文說的很好。
脫了鞋跳到開放的噴泉里照相,這孩子跑來合影,他調皮的哥哥卻在旁邊濺我一身水花。戰斗人種25歲前無論男女都是美成雕像,之后卻統一發福,越老越沒邊。

俄羅斯超市里的東西總結起來就是全又便宜,很多黑河市民常常跑來采購食物,拎著滿滿一塑料袋冰淇淋似的酸奶走出來心情不能再好。路邊叢生的雜草野花用當地話講是純粹的原生態美,風起時滿城飛舞的是蒲公英種子,黃昏時再乘船離開,剛起船就回到自己國度。

鄂倫春最后的薩滿老人
想去白銀納鄂倫春民族鄉時完全不知怎么去,竟然就這樣上了黑河開往呼瑪的車。這樣坦蕩是出自對龍江人的信任,這里沒有重男輕女的觀念,家家女兒都是寵溺大的,東北漢子豪爽灑脫,走江湖時絕不與女人為難,不然被瞧不起,風氣如此,因而一路只碰到幫忙領路拎行李的好人。
上車后售票員再三來檢查是否系好安全帶,起車后才明白如果不系會被司機甩出車去。公路沿著寬河盤旋前行,途中被邊防警叫停查車,施工路段全車人下來看老司機巧過危險地。一路景色開闊的到達呼瑪,剛好趕上去白銀納的車,又馬不停蹄的前往。
到達時已是下午三點,鄉野塵沙雞鳴狗吠,瞇眼笑的阿叔公做鍋包肉和地三鮮用了整整一小時,大老畢五分鐘一次的跑去廚房喊餓,饑腸轆轆的我們四點才吃上第一餐,好吃到想哭,在這種瓜種豆的籬笆院里,我在一個不用增白劑的手工堿面饅頭上看到實實在在的幸福。
飯后到鄂倫春手工作坊,熱心鄰居幫我們叫回已經關門的阿姨,店里全是已經定制出去的樺樹皮制品,很多景區用成本價從這里購買,再用翻過幾倍的價格售賣出去,可一刀刀打磨的鄉民們卻只賺點辛苦錢。得知我們想找民族服飾,阿姨把我們帶回家里,拿出自己縫制的衣服借我們拍照,堅持不肯收錢。


行政樓和警衛室中間那座房門緊閉的屋子里居住的82歲老人關扣妮,我們喊她阿大(鄂倫春語祖母),是鄂倫春最后的薩滿。紀錄片《最后的山神》里堅持狩獵的老獵人孟金福展現了這個民族奄奄一息的文化,刮胡子的鈍刀和破舊的老獵槍無聲的注視著走出森林、走進現代文明的鄂倫春族人。現代文明要發展,現代文明要破除“迷信”,所以孟金福刻了山神的樹被砍倒了,18歲時的關扣妮坐在地上看各流域的大薩滿們跳最后的神舞三天三夜來告別一個時代,滿滿的荒涼感。

薩滿被視為神語者,是神與人之間的溝通人。當儀式舉行,穿起親手制作的薩滿服,神語者繞著火堆說起凡人無法聽懂的語言來傳達神諭。
阿大1935年出生于倭勒河部落古拉依爾氏族,15歲獨自上山時突然胸口劇痛,隨即病倒久治不愈。堂哥為阿大請來大薩滿趙立本(傳言能請七十余神,救人無數),奇事是,虛弱的阿大竟然穿起九十多斤的薩滿服,跟在老撒滿的身后,無師自通的跳起從亙古蘊藏在體內的舞蹈,咿咿呀呀的哼唱著神秘而古老的曲調,從此出山,成為家族里有據可查的第十五位薩滿。
為傳承鄂倫春文化,阿大向女兒教授薩滿舞與薩滿服制法,并于2008年為女兒孟舉花舉行薩滿傳承儀式,可天福難承,翌年女兒出車禍離世。翻看照片時看到阿大和女兒的合影,老人的語氣突然輕柔起來,我們心里泛酸趕忙翻頁轉移話題,房間空空蕩蕩只住她一人,柜子上放著中國民間文化杰出傳承人的獎杯,可如果能選擇,她也許只想享天倫之樂,做個普通老人。
阿大說她漢語不好,而借衣服給我們的阿姨能聽懂鄂語但不會講,到了阿姨的女兒、孫子,則是與我們再無差別。原來一種融合竟是靠幾種消亡來實現,未來的中華可還有56個民族么?
離開的時候阿大送出門,走了幾步不知為何自己跑回去擁抱她,阿大像自己祖母般親切的用吻面禮祝福。
漠河的鄂溫克喂鹿姑娘
胡蘭成說自己于歲月是蕩子,從呼瑪到塔河的車上下來,覺得自己也是了。
塔河縣里車少人靜,市集里推車的水果上還有露珠滾動,坐在三元錢的人力車上閑逛,搖晃間午后微醺的陽光讓人不覺中恍惚起來,人世原來可以這樣的安定,隨風隨云間一根煙一杯茶就是一個下午,公園里垂釣人和風一起靜止了,旁觀人卻不知為何暖笑著,突然竟不知,那追趕時間和等待時間的人,誰把誰甩在身后了呢?

拎著一兜櫻桃跳上塔河到漠河的火車,夏至前后日頭很長,窗外是大興安嶺漫山遍野的綠,溫吞的風吹著車速也不緊不慢起來,微博上詢問過是否有人想要最北郵局的郵戳,拿出明信片寫給互不相識的遠人,心境卻是寫給老友一般。
漠河地廣人稀,景點間相距較遠,自駕游又容易找不到路,包車應該是最佳選擇。
過九曲十八彎長長木橋,睡眼朦朧的到達白樺林被蚊子咬醒,美成畫的烏蘇里淺灘脫鞋戲水(最北點),感受了景區里唯一一家餐廳的隨心所欲,爬山看龍江第一灣終于妥協換了厚牛仔褲,躺尸半山腰時被八十多歲的老夫妻矯健身影打臉,晚上到達北紅村農家,飯后三人散步時碰見四歲的大金毛和它三個月的童養媳,江邊對著俄羅斯大蚊子深刻檢討那些以它們為食的有益生物究竟在誰肚子里。忽而向晚,日沉西山。






使鹿部落原本不在行程內,恰好聽到,欣然前往。
在使鹿部落里生活的是敖魯古雅鄂溫克族,有自己的語言文化,其馴養的馴鹿是我國唯一的馴鹿種群,300年前鄂溫克獵民從貝加爾湖畔遷徙到額爾古納流域,此后定居大興安嶺。


相對來說北極村是一路上最商業的地方,而它好在并非景點,而是一個活的社區。入住青年旅舍,看著窗外南南北北為了夏至姍姍而來的旅人,大廳里彈吉他的男青年,隔壁商店買特產的老廣東,圣誕郵局里為父親節寄掛號信的母子,鄰桌大叔商量晚上到對面酒吧小酌一杯,到村外進貨的村民開著貨車風塵而歸,結果夜里出來看星星的彼此一起在屋檐下聽雨,漸漸村子就睡了。


后來去了漠河縣五六火災紀念館,一樓的現場還原只能用震撼形容。從前對火災如何可怕是沒有形象概念的,可陰暗房間里燒成黑炭的尸身此刻就在腳邊,投影出的大火窺伺著吞噬觀者,慘死的一家九口里最小的孩子蜷縮在木欄邊,皮膚爆裂開,來不及逃走的村民躲在水缸中卻被生生煮熟,地窖里的女人們被煙霧嗆死,那對新婚夫婦蜜月都還沒過。這場大火對整個漠河縣都留下深刻記憶,司機王哥記得當時父親夜里將自己和哥哥放上馬背,回程火車上的母親記得那晚在媽媽背上躲避火球,那個最初在林區里留下煙頭的人,如何擔得起這么多生命的重量。
出來后到不遠處松苑,碑文上刻著大火時有四物未燒:一是糞池,污穢而為火神不屑;二是墳地,邪靈場而互不侵擾;三是清真寺,神佑而使火神遠離;四則為松苑,福靈之地火神所不能至也。漫步其中,仰望160歲有余的松群,果然萬物有靈。
出行十日余,不知是否算收獲頗豐,初想尋找旅程的意義,后來只覺不要苛求,不必羨慕路上人,因為沒有人會被困在某處,也沒有人會永遠上路,呆久了會悶走久了會累,調整自己的節奏,在合適的時間將身體和靈魂放在自己認為合適的地方就好。有心處皆是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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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舒塵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