館頭渡
發布時間:2015年05月13日 文章出自:用戶投稿 作者: 蔡榆
標簽: 鄉村印象
位于樂清西鄉的琯頭,自元朝以來相繼有官方巡檢司與郵傳驛站等機構在此落戶;
位于甌江北岸的琯頭,一直以來是經樂清縣城北上寧杭南赴甌閩的一處必經津渡;
靠近溫州大橋的琯頭,從上世紀104國道全線開通以來,這里漸成一處遺忘的角落……
浙江樂清的琯頭渡,歷經波浪拍岸,在漫長歲月里有多少往事隨風飄散?


夜依館頭泊
唐朝詩人張繼憑著《夜泊楓橋》一詩,永恒地留在了盛世大唐某年某月一個寒冷寂寥而又心潮難平的夜晚。面對著漫天寒意的烏黑之夜,那一盞閃爍搖曳的漁家之燈,點燃了一位行旅復雜的情愫,以致滿腹愁緒的他,在黯然神傷中,伴著旅程的孤獨,清晰地聆聽寒山寺傳來的禪鐘聲聲……
《夜泊楓橋》歷久不衰地傳誦,很大原因在于這位多愁善感的士子,用簡練的文字,描繪了靠雙腳徒步天下的行旅津口待渡的形象畫面,傳達了羈旅行路者一種普遍的情緒。
如江面霧靄一樣四處彌漫的離愁別緒,是有理由在甌江北岸的琯頭渡上空,飄忽著纏繞著——元代溫州本土著名詩人陳高,在路過琯頭時,曾寫下《泊館頭埠》一詩,“朝發芳林嶺,夜依館頭泊。厭茲跋涉勞,懷哉西園樂。生理苦艱難,歸耕嘆悠邈。貧窶何足憂,甘旨焉所托。棲棲道路中,素心負邱壑。行年三十余,牙齒半搖落。良由筋骨疲,豈但質衰弱。憂思耿不寐,起視眾星白。群雞鳴江阜,已復戒行李。”
經過琯頭的陳高,是走在回鄉的途中還是在離家的路上,并不重要,近鄉情更怯也好,意恐遲遲歸也罷。莫名的情緒在他心里,如渡口之浪波,久久難平。



往來必經處
明嘉靖間的樂清縣令俞文榮,在任內的某一天早上,由此乘船渡江前往府城,留下了“曉起乘船共渡江,風波無定我心降,中流擊楫人誰似,孤嶼長留塔一雙”的句子。從這首詩里,我們不僅可以看到詩人面對“風波無定”的現實而心生某種無奈妥協的情感軌跡,其實也可更清晰地讓后人看到了琯頭的地理位置,看到身后依舊的孤嶼與雙塔。
地處甌江北岸的琯頭,是北白象鎮西南隅的一個行政村。行車經溫州大橋北的白鷺嶼收費站下高速后,走104國道右轉,即可進入琯頭之地。
按《辭海》的解釋,琯,是一種玉管,古時測候節氣之用。而在地方史料中,此地更多是以“館頭”一名行世。有關這個地名用字的更換細節,似乎被江水沖刷了一樣,已很難讓人們記住多年以前的這一轉身,是圖雅意,還是另有說法?
琯頭渡,據說因為其原址在橫春山麓而有過“橫春渡”之稱。又因地處館頭江而又有“館頭江渡”一名,或者稱“館頭渡”。因為地理位置的特殊性,早在元朝,這里就建有館頭巡檢司(雖然在明洪武年間有過遷置黃華岐頭,后來還是回遷故址)、館頭驛、館頭鋪等。
這是一處有著怎樣特殊之地呢?
清季溫州郡守李琬,曾為當地一處名叫“橫春內河渡”撰寫碑文稱,甌郡屬邑有五,而樂清實為水陸之沖。蓋道寧杭而赴甌閩者,必經由邑治以達于十二都之館頭,然后臨江而問渡。
這或許可以說明館頭渡在當年交通上的地位——不僅是樂清溫州兩地往來的必經之處,更是路經樂清北上寧杭、南下甌閩的必經之地。

舟集待潮多
自館頭至溫州府城,共有三十里路。
在交通并不像今天這樣發達便利的往昔,館頭地處“道寧杭而赴甌閩”的必經之地,其重要性是自不待言的。在元明時代的渡口上的渡船,在甌江潮漲之際,靠漲潮的推力,溯江到達安瀾亭一帶上岸入府城。
也正是這個原因,讓我們將視線移向了這個迎來送往、吐“故”納“新”、甚至不乏繁華喧囂的曾經盛景之地。翻閱歷史,琯頭渡的厚重,與其他幾處因為文人詩作而別具意象的“渡”,比如詩人王安石的“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中的“瓜洲古渡”、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詩中“風煙望五津”(四川岷江上的白華津、萬里津、江首津、涉頭津、江南津五個著名渡口)等相比,似乎并不遜色。
元人吳學禮有詩稱:枯木冰消水路遙,短長亭下一停橈。寒煙西岸客炊晚,殘日小橋人待潮。山外鐘聲何處寺,柳邊春色隔年條。到城不必爭先后,華蓋峰頭手可招。
清朝著名散文家袁枚,曾這樣描述當年琯頭的風情——“十里人家盡跨河,疏花密石旁籬多。柴門頗有朱門意,要客低頭屋下過。”一名叫戚學標的清朝人士,則稱“野館花初發,春山客又過。市墟因雨歇,舟集待潮多。少府歡開宴,將軍忿棄戈。空余懷古意,渺渺望滄波。”
袁業泗《橫春渡》詩這樣寫道:畫舫春寒待曉光,淡煙籠水碧茫茫。黃茅煙店雞號月,紅葉山村犬吠霜。到枕鐘聲催客夢,眠沙鷗鳥笑人忙。為官三載成何事,贏得新詩滿錦囊。
南宋建炎三年,臨安被金人攻陷后,宋高宗趙構曾經在第二年正月廿三路過館頭。兩天后,因聽說金兵攻陷寧波,大開殺戒,臺州守臣也逃遁。于是,這位皇帝前往樂清灣,以避開臺州至館頭這條路線上可能發生的窘事。此后返程時再次經過館頭。從趙構皇帝為避兵患而繞開此道,可見館頭一站在溫臺驛道上的重要。
流逝的歲月里,曾經多少仕宦野夫、軍旅商賈,無一例外地在此云集待渡,踏上各自或精彩或黯淡的人生之旅。
往昔渡口事
雖說當年渡口上的船只,靠潮汐力量的推動而或溯或順,但官方對渡口船只實行“巡檢伺渡”的嚴格管理。每當渡船出發之際,巡檢司派員親臨岸邊,檢查渡船負載之輕重,以避免船行中流遇風覆溺。為減少船上“帆”的惹禍,明嘉靖間,邑令俞文榮要求“悉去帆”,采用棹渡。據說,船覆人溺的傷亡事故因此明顯減少了。
到了清朝,主持當時溫郡政務的李琬,為解決待渡者時常求助農家“小如葉,狹如刀,上雨傍風無所蔽障”的舴艋舟擺渡而帶來的安全隱患,同意當地紳士造舟解行旅之困的義舉。于是,鳩工庇材,造船四艘,皆高大深闊,上可以容坐臥,下可以實筐箱。每日各以二舟輪番上下,使得旅客不會因無舟可渡而留滯。
他認為,行李之往來,百貨之灌輸,皆舟輯是賴,關系匪輕。于是規定了有關擺渡、限載、資費及使用等多方面的措施——
如大船,每日雙去雙來,循環不絕,以便商旅趁渡。小船四只,以備緩急。管事者每日在埠查點客貨,不許重載。客多減貨,貨多減客。資費方面亦有規定,如遇多收,定行究治并將負責人責革。
這些細節,讓我們看到了當年對于渡口或者說安全生產的重視程度。
當然,隨著內燃機在船舶上的使用,跨江大橋的建設,昔日的些許天塹,如今也都成通途了!更何況琯頭與溫州市區僅一江之隔,這也使得如今的琯頭渡,也早已不是來往于溫州市區的唯一通道了,跟不少地方一樣,當年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隨著時代的發展,卻成為獨向一隅之地,孤獨寂寥地伴著歲月如水般流逝……
有人告訴我們,如今的村子里,外出經商的不在少數。沿著琯頭濱江路,我們歪打正著闖進了當地一條叫“橫春路”的老街,見到了一字排開沿街店面房。而這種類似形制的房子,隱隱中還透著些許古老的氣息。
穿過此街繼續前行不到百米,便是“琯頭渡”所在之地。一塊寫“琯頭渡”字樣以及渡口管理細則的藍牌,告訴我們,如今這里,依舊有船運載客貨,只是往來于當地與七都,據稱斜渡甌江口北航道,行程約1500米。
人文琯頭渡
在琯頭渡對面,是沿山勢而建的忠烈廟。這可能是當地能在史冊上查到的唯一一處廟宇。
史料記載,此廟里供奉的是一叫田居邰的唐時人。唐乾符年間發生“王郢之亂”,唐僖宗下詔討伐,田居邰奉命剿匪,行至象浦(在永嘉)時突遇兵寇,力戰而死。后來鄉人哀其義烈而建廟祀之。
有傳聞這樣解釋兵事失利,出兵前,軍中約定以子規啼鳴為信號,卻未料那一天子規提前啼鳴了而致士兵誤信,結果兵敗。
據說自那以后近山一帶難見子規了。一位叫鮑原宏的人,在拜謁此廟時寫下詩句,“橫春渡頭象浦西,將軍戰死鼓聲低。只今恨殺子規鳥,飛過空山不敢啼。”
立廟祭祀之后,在每年的農歷五月二十,溫州府官員都要前往拜祭,可見規格不一般。
說到不一般,在當地,還有一位歷史人物,別說對于琯頭,即便對于現代史來說,估計也不一定能繞過,他就是張淮南。
這位當年省立第十中學走出的琯頭學子,通曉英、法、德等多國語言,尤精俄語。
資料稱,在民國廿六年,他以中國實業考察團的名義赴蘇,代表蔣介石與斯大林會談,爭取蘇聯派100架飛機及軍事顧問支援中國抗日。回國后,以國民黨方面聯絡員身份,與周恩來、朱德、葉劍英等有過多次接觸,還曾受命前往延安會晤毛澤東。為國共實現第二次合作,不辭辛勞。
1941年8月,張淮南因患傷寒病逝于重慶。毛澤東、董必武聞訊后聯名致挽聯,“大計賴支持,內聯共,外聯蘇,奔走不辭勞,七載辛勤如一日;斯人獨憔悴,始病寒,繼病瘧,深沉竟莫起,數聲哭泣已千秋”。親臨吊唁的周恩來,挽之“安危誰與共/風雨憶同舟”,《新華日報上》還發表周恩來《悼張淮南先生》的代論,以“不愧為國家民族之棟梁”之語旌之。蔣介石致挽詞曰:“赴義至勇,秉節有方;斯人不永,干將沉光”。
這一段燦爛的人生軌跡,跟琯頭渡似乎一樣沉寂,沉寂得只在發黃的冊頁上才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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