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橋:藏于深山中的虹
發布時間:2014年12月22日 文章出自:地理社區
屏南山多,水多,橋也多。涓涓溪流之上,一座座廊橋凌空架設,猶如長虹臥波,連接著山里山外。其中木拱廊橋最負盛名,它是中國傳統木架構橋梁中技術含量最高的品類。

在屏南,保存較為完好的古代木拱廊橋有13座,但要想看遍所有的,在時間上還真有些“奢侈”,于是我們只好選了有“最長木拱廊橋”之稱的萬安橋作為此次文化之旅的重點探訪目標,從那營造了千年的繩墨傳奇中,去見證不需寸釘片鐵便可長虹凌空的建筑技藝。
雖說在青翠欲滴的群山峻嶺中盤旋,讓人有些頭暈,但我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窗外。那些疊翠的峰巒、縱橫的溪流、古樸的村落如同一幅令人眼花繚亂的畫,每一部分都獨立地存在著。終于,為這塊土地緣何會有這么多的廊橋,找到了一個自認為合理的解釋:如果沒有了廊橋,這里的青山綠水和古村幽巷該是多么地隔絕,多么寂寞呀!

始建于北宋的萬安橋,橫跨于長橋鎮的龍江溪之上,橋長98.2米,是全國現存最長的古代木拱廊橋,清乾隆七年再次重建。橋的造型古樸別致,橋面以規格木板構成美麗的圖案,橋廊兩邊設欄桿,內架板凳;橋檻上方為穿斗式梁架,頂蓋青瓦,優美且不失剛健。270年的風雨侵蝕并沒有將橋身的艷麗色彩抹掉,遠遠望去,讓人覺得不僅是一座廊橋,更是上蒼遺落在人間的彩練,眼前不由得一亮。
因為藏在閩東深山的緣故,萬安橋至今仍保留著讓人驚喜的原生態。這里沒有旅游景點的游人如織,廊橋就只是屬于長橋鎮百姓的那一座。走在橋上,你會看到蹦蹦跳跳、跑來跑去的孩童,看到拎著雞和菜緩緩走過的婦女,看到靠在橋頭乘涼歇息的老人,以及擺一溜桌椅湊在一起打牌、聊天、喝茶的老鄉………
廊橋“翼翼楚楚,無處不堪圖畫”,對游客來說,它是一道奇特靚麗的風景;而在當地百姓心中,卻是千百年來一脈相承的生活—朝出暮歸的通途、供人歇腳的風雨亭、村民娛樂聚會的優雅場所。
除了用以交通和藝術本身的巨大價值外,屏南的木拱廊橋還與地方民俗、宗教信仰密切相連。在全縣現存的13座古代木拱廊橋中,有相當一部份還保留著神龕、香爐。當地百姓,尤其是婦女,每逢農歷初一、端午、春節等重要節日,還有上香祈福的習俗。
始建于清同治三年的雙龍橋位于白水洋鴛鴦溪上游,我們參觀時,恰好趕上來自周邊村子的一群老阿婆在“踩橋祭屈原”。她們身著鮮艷的誦經服,手里拿著香紙和粽子,不知何時就聚集在了橋頭。只見她們邊扭邊唱,搖頭晃腦,很是專注。我是完全聽不懂她們在唱些什么的,只好跟著人流往橋中走。路遇圍觀的一位老鄉,便問了他:“阿婆們在唱些什么?”老鄉告訴我:“是《觀音經》。”我正疑惑著為何祭屈原還誦《觀音經》呢,卻看到橋屋中供奉著的是一尊觀音菩薩像。佛龕兩旁的楹聯上寫著:“楊柳枝頭甘露灑,千層浪頭顯神通。”恍然大悟,原來這里在祈求觀間菩薩救護水難,保佑一方平安。
阿婆們在橋上來來回回走了三趟,唱完經后,還在橋邊呼喚了一陣子。隊里一位學識淵博的老師猜道:“這應該是在呼喚屈大夫來享用香紙,喚魚兒們吃粽子吧。”隨后,阿婆們便焚化了香紙投入水中,又向橋下拋出了粽子,以示對屈原的敬仰,并為自家祈福。
我趕忙跑到橋下,想拍幾張阿婆拋粽子的照片,才發現這橋真的好高。“不用寸釘片鐵、只憑榫卯銜接”,此種精妙絕倫,讓人不得不對那些建橋者產生五體投地的敬佩之情。在我看來,建造廊橋更像是一門用智慧和審美情趣與山多溪廣、封閉隔絕相抗衡的藝術,這種抗衡的結果不是沖突,而是達成了自然和諧共處的默契。文化的東西,總有它抹不去的痕跡。無論歲月滄桑,時空變遷,留給后人總能有無限遐想。
只是,在日益現代化的新建筑的擠壓之下,我們似乎聽到了古老的廊橋在艱難地“呼吸”。2009年10月,“中國木拱橋傳統營造技藝”被聯合國批準列入《急需保護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失去了古典意境的生存環境,木拱廊橋將通往何處?實際上,這也是一直縈繞在我心頭的困惑。古老的廊橋建造工藝,如果沒有人傳承和記錄下來,那它就會像雨水那樣順著山坡流進水里,永遠地消失在歷史的海洋。
好在,屏南有這樣一個世世代代堅守廊橋文化的家族—黃氏家庭。在長橋鎮,在萬安橋,我聽到了許多故事,都是關于黃家的。
故事的主人公叫黃春財,是木拱橋傳統營造技藝的非遺傳承人。他出生在長橋鎮的一個造橋世家,祖父黃金書是清未享譽閩東北的廊橋工匠,父親黃象顏更是一生造橋31座。等到手藝傳到他身上,已是第七代。
15歲時,黃春財便跟隨父親跋山涉水,到建甌、順昌、古田等鄰縣造橋建屋。在父親的言傳身教下,他不但學會了造橋,還會造水車和各種家具。1956年,只有20歲的黃春財就“主繩”建造了上圪橋,成為廊橋工匠的后起之秀。什么是“主繩”?這里需要做一下解釋。它源于木工的“繩墨”一詞,就像現在的總工程師,除了繪圖之外,測算、施工、雕刻等都是必備的能力。在古橋的大梁上,“主繩”和“副繩”的名字都會連同建橋時間一起刻在上面,博得后世瞻仰,無上榮光。如今,別看黃老已74歲高齡,但在屏南,卻是最年輕的一位建橋“主繩”。
木拱橋的建造延續著古老的傳統,整個流程包括截苗木、建橋臺、造拱架、架橋屋。施工過程完全由手工操作,而且要善于計算每根苗木的尺寸。這些看來牽涉到物理、數學等諸多學科的計算問題,即便是對于現今建筑系畢業的科班生來說,不用3到5個月的時間也是完成不了的。但在黃春財手中,同樣的活只用一個晚上就可以完成。黃老說:“只要你喜歡,做起來就會很快。”
當我們問他,這門技藝會如何傳承下去時,黃老“隆重地”推薦了他的小兒子黃閩輝。小伙子朝氣逢勃,4年前開始跟著父親學習木拱廊橋的建造技藝。別看只有26歲,作為主要負責人,如今的他已經完成了一座新橋的建造,還在大梁上刻下了自已的名字。對此,黃老笑言:“年輕人腦子活,學得快,現在他計算、繪圖都沒問題。”當我得知,黃閩輝能將現代的CAD繪圖用于木拱橋的新橋設計和舊橋復原時,尤為歡喜,心想這恐怕是將傳統與現代、古老與新潮相互結合的最好例證了。
踏上回去的路,臨別時黃春財老人對我講的話在耳畔久久回響:“等我真正老了,使不上勁了,我希望兩個兒子能接我的班,把廊橋的文化發揚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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