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訪綿河水磨,追尋古老童謠
發布時間:2014年08月29日 文章出自:用戶投稿 作者: 梁有權
標簽: 專題攝影 紀實照片 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盂縣 壽陽縣
這則兒歌化的謎語不知從奶奶和母親那里聽了多少遍,它也在每一個兒時的伙伴中流傳著。
我的童年是在聞名的太行古徑——井陘綿河邊的小村度過的,水邊生,水邊長,那常年吱吱呀呀轉個不停的河磨,就像一首永不停息的童謠伴著我成長……時光流年,轉眼間已入不惑之年,工作在外的我每次經過故鄉的綿河岸邊,總會發現那些陪伴我兒時記憶的水磨,隨著時代的發展漸漸遠去。只有在河邊零星散落的破舊磨房及隨意遺棄在墻角草叢的石磨盤訴說著古老的故事。近日我回故鄉采風,看到井陘綿河兩岸還零零星星存留著一些河磨在運轉,于是重新勾起了我童年的回憶,也激發了我對河磨前世今生年的探索之欲……

歷史:農耕文明 有力見證
水磨是用水力作為動力的磨,大約在晉代就出現了。三國時期馬鈞發明的水轉百戲大型歌舞木偶機械,應該是根據當時流行的水碓、水磨而設計的。祖沖之在南齊明帝建武年間(公元494至498年)于建康城(今南京)樂游苑造水碓磨,也是以水輪同時驅動碓與磨的機械。幾乎與祖沖之同時,崔亮在雍州 “造水碾磨數十區,其利十倍,國用便之”,這是水磨的最早明確記載?!?/p>

水磨是一種將水輪水平放置在水流下方,靠巨大的沖力來推動的水利機械,它適用于有一定落差、水量充沛的地方,利用流水的巨大勢能推動水輪轉動,通過軸將動能輸送到磨盤將米、麥、豆磨成面。石磨分為上下兩扇,一般的磨以人力或畜力為動力,上扇能旋轉,下扇固定。而水磨則是上扇固定,下扇旋轉,把加工物碾碎。在近代機器磨坊發明之前,水磨是最先進、最省力、最方便的磨制工具之一,它較好地利用了水能,為古代勞動人民節省了大量的人力和時間,對人類的農耕文明的發展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并且水磨中運用了大量的軸、輪等機械設備,充分體現了中國古代勞動人民在機械應用上的智慧。

雍正《井陘縣志?藝文志》記載了明代萬歷年間井陘知縣鐘遐齡表奏上司的一篇《水磨》的申請書中介紹:“為復水磨以蘇疲民事。井陘之地,通邑皆山,而峻峋怪石,復居其半。其間山石延亙之處,不產嘉禾,只生雜木。民之業茲土者,無以供糧差、給衣食。各自采取雜植,磨成香面,變易錢米,以辦糧差、給衣食。此水磨所有設也。頃因關隘近旁,議禁斫木,遂并禁止水磨。……水磨初無妨于關隘,而民生則重有賴矣。安內御外之道,兩利而俱全之。伏侯憲裁蒙允?!鼻迩《吣昕尽墩ǜ尽分械摹讹L俗》一文講述“井陘山多地少……其濱河者置水磨于急流”?!毒€縣志料》的記載:民國年間,井陘境內的綿河長約百里,而且上游水流湍急,水勢兇猛,沿河鄉村設置水磨經營水力加工業者,有一百三四十家。由此可以看出在清朝早期以前,綿河兩岸出于軍事國防需要是嚴禁開設水磨的,之后隨著歷史變遷,水磨才開始慢慢發展起來至逐慚進入鼎盛時期。
發展:因勢利導 曾經繁盛
發源于山西壽陽的桃河與山西盂縣的溫河在娘子關會合,稱作綿河,再加上娘子關河谷汩汩流出的百眼清泉,匯集一起,浩浩蕩蕩,橫穿被稱為太行八陘之五陘井陘,經過南峪、蔡莊、乏驢嶺等地在北橫口與南來的甘陶河一起匯成冶河。這里水量充沛,山谷開闊,蘊含了豐富的水力資源,為綿河水磨的衍生提供了有利條件,極大地解放了生產力,水磨也成為和百姓聯系最密切的水利工具之一。

歷史上,綿河上的水磨眾多,人們利用流水沖動水輪旋轉的原理,替代畜力、人力推動磨扇運轉,或者碾磨糧食,或者碾磨林榔灌木為粉,用于制作佛香。綿河水磨在結構上主要由壓扇、磨盤上扇、磨盤下扇、輪柱、水輪、鐵蒺藜(錐股)、木篩、連桿、糧斗、立柱等部件組成,都修在河的岸邊近側。當選定地址后,砌碹石洞,洞下流水,洞上搭起房屋。制作圓形水輪平臥洞下,輪柱直通屋內與石磨的下扇相連。水由洞旁入水口流入,沖擊水輪旋轉,帶動石磨下扇放置,石磨上扇用鐵鏈緊縛在木樁上,如此使得所磨的材料由上扇徐徐流入石孔中經過石磨的摩擦,成粉而出。

上世紀70年代,隨著全國興修水利工程的開展,山西省將娘子關大部分水源抽回本省境內,同時井陘縣水也 “引綿河水上山”灌溉農田,所以綿河時常出現斷流現象,遇有汛期則洪水暴漲,水磨就不得不停產。再加上電力機械磨面的普及,也加劇了沿用多年的綿河水磨的消亡絕跡。
現狀:時代變遷 生存艱難
順著307國道一路向東,沿綿兩岸長滿了片片蘆葦,散發出醉人的葦香,草地上三三兩兩的黃牛在悠閑地啃食著青草,時不時可以看到一條條雜草灌木掩沒的引水河渠伸向遠方廢棄的老磨房,掩飾不住當年水磨產業的繁盛景象。而現在這些破落的舊磨房只留下些殘垣斷壁屹立在那里,巨大的砂石磨盤隨意躺在地上,靜靜地訴說著它過去的故事……

車至蔡莊村,我發現綿河北岸綠柳掩映下的河道中還有個兩個老磨房在運營著,于是停車走下路基,近前觀看。一走進昏暗的磨房,轟轟隆隆的響聲頓時傳入耳鼓,房中到處彌漫著刺鼻的木粉味,磨房正中一盤巨大的石磨背負如雪山般高的柞料在艱難地轉動著,四周被 堆積如山的原材料及香面半成品所包圍,一位年過花甲的師傅身處其間,揮舞著巨大的槽锨整理著剛剛磨下的半成品香面。于是我就走上前去和老人攀談起來。

聽老人講,他叫吳忠義,今年62歲,改革開放后他和老伴蔡梅榮花了800元盤下了這兩盤水磨,以加工木粉(當地人稱香面)為主,主要供貨給寧晉、藁城、滄州、高碑店等地制香的客商,閑時也給村民磨些玉茭面、豆面等。綿河水磨究竟起源于何時,誰也說不清了,他只記得自從記事以來村里就有很多水磨存在。
2009年河北省將綿河水磨列為非物質遺產時,村里有人請他寫過有關文章,為此老吳親自對當地水磨進行過一些考證。據老吳講,綿河水磨鼎盛時期是在清朝中期,當時沿河水磨上過400盤,現在因為引水灌溉及修建小水電站,導致水量急劇減小,到現在整個綿河只剩下15盤磨在運轉了。蔡莊村最多時有18盤磨,現在也只剩下他的這兩盤磨了。

吳師傅講,綿河水磨分為兩種類型:柞磨和老磨。柞磨安設在河道旁邊,為防止河流漲水沖毀,在小滿之后就將其拆掉,待到雨季過后再安裝起來運行,屬于“流動”資產。而老磨就建于距河道較遠、不易被洪水沖毀的地帶,所以一年四季都可以持續運營,效益較好,用作現在的話就叫“優質資產”。他的水磨是請人修渠引綿河水之水推動的,遇上汛期洪水暴發時水渠被沖毀后就不能干了,只能等到汛期過后再重新筑壩引水。好在這幾年汛期洪水水量都不大,運氣好時就可以一年四季經營,這樣多年平均下來,一年能有八、九個月可以經營。

未來:辛苦傳承 任重道遠
一提起水磨,老吳的話匣子一下子就關不住了,他驕傲地向我介紹起他在水磨上的發明改造項目來了。以前老吳的兩盤磨每盤磨要三班倒作業,兩盤磨需要六個人才能照顧得過來,而且香面磨到后第三遍以后,磨房內的粉塵飛揚,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給看磨人的身體帶來極大的傷害。


為此老吳動腦筋將河磨的結構和工藝進行了改進,一盤磨專門負責粗磨柞料,對另一盤磨的加料裝置進行了改造,使得這盤加工成品香面的磨加料半自動化,專門負責粉塵嚴重的后幾遍加工。工人只需一個小時進去加一次料,第一盤磨的看磨人就捎帶著將這盤細加工的磨照看了,兩盤磨由六個人減為三個人,極大地降低了勞動力成本,一年就可以省下3、4萬塊錢工錢來。這樣算下來,兩盤磨除去柞料成本、工人工資及雜七雜八的成本一年能有八九萬元收入,雖然辛苦些,但是小日子過得也很滋潤?!八先思液蔑L光,繁榮經濟奔小康”,說到高興時老吳還給我們念起他為此寫的打油詩,令我不由得從內心對其充滿了敬意。

當綿河兩岸的水磨轟轟隆隆風光兩百年后,歷史又重演了極其相似的一幕。前些年當地政府因禁伐灌木開始大規模關停綿河水磨,因此綿河沿岸的水磨大量減少,這一古老的行業就面臨即將消失的境地。慶幸的是2009年井陘“綿河水磨”被列入河北省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水磨這一古老的產業不再被明令禁止了,當地也默許了對村民上山砍伐柞料,如此才為井陘水磨延存又創造了一次契機。盡管如此,受綿河大量引水澆灌農田和發電的影響,綿河水量急劇減少,導致中下游水磨大多都已拆除或停廢,井陘水磨的留存保護仍然是面臨巨大的困難。吳師傅說,以前老話講, “家有連軸轉,賽過做知縣”,現在早已不是這回事了,現在是“家有連軸轉,老板也得干”。



水磨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連軸轉,不能離人,本來想雇個工人給自己幫忙,但是大多數人嫌這工作又臟又累,都不愿意從事這工作了,所以一直找不到人干,連自己的兒子也不愿再這營生外出打工去了, 只有些年齡稍大的或實在是有特殊原因走不出去的人才愿意來此做工。現在老吳請了村里的吳春庭的師傅幫忙干些雜工,吳春庭師傅身有殘疾,在村里也算是個困難戶,自從來老吳這做工以后,他的衣食住醫老吳都包了,一個月還給500元錢。這樣三人白天黑夜輪流看磨,一年四季不得閑。看著他們年齡都過花甲,當我問到是否考慮將水磨交給孩子們經營時,老吳說他們現在身體還能承受,家也在水磨旁邊,守家在地不用背景離鄉,還能干幾年,到時候等干不動了再說吧。再者他們經營這水磨三十多年了,也對這水磨有了感情,一時半時還真舍不下它。



水磨這一古老的行業的保存發展面臨著重重困難,但最大困難是加工香面的林榔灌木條的收購越來越困難了,收購成本也越來越高了。

砍伐林榔條要爬山越嶺,非常辛苦,去年100斤的收購價是22元,好勞力一天也只能割3、400斤,掙不下幾個錢,所以大多數人都不愿意受這苦了,出去輕輕松松打一天工,也能掙個100多元,誰愿意受這罪?


我在蔡莊附近的荊蒲蘭看到的幾盤老磨房沒有經過改造,情況就比老吳家的磨房環境差多了,看磨的都是老年人或身體有殘疾的人,仍然沿襲著傳統的工藝,作業環境非常差。



看磨的閻師傅,家住離此2公里的曹泉村,因為他年齡大了,其他地方都不愿意用他,所以只能在此看磨。

我們強忍著極細的香面粉塵在磨房拍了十幾分鐘之后就感呼吸困難,不得不到外面調整呼吸,可以想象閻師傅每天要如何面對這么惡劣的環境?

我簡直無法想象他們是怎么長年累月在此環境下生存的,也難怪稍有些辦法的人都不愿意在這里打工了。

傍晚我們告別吳師傅,踏上歸程,我的腦海里一直在想:面對目前遇到的這些境遇,綿河水磨這項古老的產業到底還能延存多久?但愿這項人類文明的珍貴記憶不要只存在于博物館和書籍之中,也希望這首古老的歌謠永永遠遠傳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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