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同心路
發布時間:2012年11月16日 文章出自:行天下 作者: 陳嘉翔


前傳,獨闖天堂

和所有人一樣,我對梅里雪山同樣神往不已,無論是擁有最壯觀冰川的明永村,還是面茨姆神女峰腳下的雨崩村,以及一個個尚未探明的內外轉山路線中不為人知的秘境,都令人無比向往。而這一次,我卻在冬季,在那個令人絕望的、寸步難行的時間隙縫中來到了這里。和從前一樣,父母在遙遠的家鄉為我無盡擔憂著。


從德欽出發前往梅里腳下的路途崎嶇且兇險。高聳猙獰的山石讓瀾滄江變得怒不可遏,在身邊的懸崖下奔涌。藏族的司機師傅惋惜地訴說著驢友因為事故被瀾滄江吞沒的故事,我則因為山石墜落,一次次和師傅下車搬運阻擋在路中的石頭,頓感此言不虛。


一場令人迷惑的大雪阻斷了通向雨崩的道路,我只能前往明永冰川。冰川林區的看護說,他連續三天沒見一個游客進山了,我是這片景區唯一的行者,這讓我既自豪又后怕。森林中經過許多掛著白色經幡的地方,聽村民說,這是為自古殞命梅里的無數轉山者和登山者的超度法式。
見到了梅里轉山路上最出名的瑪尼堆——阿媽讀崩,即阿媽的瑪尼堆。許多藏胞就是這樣,遠赴他鄉為親朋祈福,卻在朝圣途中故去,我不禁想起了老爸老媽,以及遠在家鄉的親友。


當我抵達覆雪的太子寺時,寺中的藏族大叔對于我的到來極其驚訝。大雪封山,他力勸我回頭是岸,積雪的下面可能是懸崖、冰洞、河谷,或者路,冒然走動極其危險。但我卻肆意發揮著冒險精神,沿著雪地中的溪流和樹木的根部的指引,向著明永冰川獨自進發。
百年不遇的暴雪,使明永冰川擁有了純潔柔滑的光澤和湮滅一切的偉岸。我相信這是天意,正如神靈顯露真容時總會避而不見,我卻在此刻得到梅里的眷顧。遙望冰川撕裂的鴻溝,時間靜止,恍若遠古的洪荒,如同重返冰河世紀。
看著這一切,我已禁不住熱淚盈眶,掏出手機,借著飄忽不定的信號,撥了三次終于打通了家里電話,傳來了母親斷續而溫柔的聲音,“兒子啊,怎么想到打給我,在外要注意身體。”“嗯,我會的。媽,兒子在世界上最美的地方給您打這個電話:我愛您……”
踏上梅里路


當我再一次要到梅里朝圣,我決心帶上老媽。老爸一聽裝作很為難的樣子,哎呀,怎么不帶自己老婆去啊,搶我老婆去游山玩水。我說,我不是還沒老婆嗎?
父母一生過得樸素,尤其為了成就兒子的學業而省吃儉用,放棄了追求更舒適的生活。在我的記憶里,自從我初中之后,老媽就再沒有出過遠門旅游。當我見識了梅里令人震撼的風景后,只覺得與其我在外行走思念,不如帶著父母一起欣賞世界。
老爸雖然嘴硬,不過要上班走不開,我只好纏著老媽軟磨硬泡。當老媽用完了所有的借口后,便喜上眉梢地收拾起行李。我們聽著如歌的車輪聲,來到了梅里山腳的西當村。

雖然曾經深陷明永冰川的絕色,但行走在冰裂縫中的生死一線也著實讓我心有余悸。而現在是夏季,帶著老媽走梅里內轉線,感覺雨崩這邊更加成熟,徒步強度也更加可控。
一路上,我很擔心老媽會高反。到雨崩畢竟要翻越3640米高的埡口,很多年輕人都會吃不消,于是我在西當村就聯系好了騾子。老媽雖然沒怎么徒步過,但對于自己翻越埡口極有信心,為了省錢又找出了各種借口拒不上騾,比如什么“生命誠可貴,騾子價更高”。于是我開始不厭其煩地講了一大堆體壯如牛的尼泊爾夏爾巴人是怎樣在高反面前突然掛掉的,聽到高反會來真的,老媽終于騎著騾子上路了。
租我們騾子的是一位西當村的藏族婆婆。叫她為藏族婆婆其實并不合適,因為她跟我母親的年紀相仿,不過顯得要蒼老很多。她作為馬夫跟著我們一起上路,我感覺比較安心。


6月的梅里細雨不斷,一路泥濘,泥漿深處可達腳踝。好在老媽有騾子相助,我不用太過擔心,一路上只顧細看美不勝收的風景,比雨中登泰山更添一絲柔美溫情。一旁的原始森林中,密林婆娑,古木參天,藤蘿四布,猶如走進阿凡達的世界。而補給站里的酥油茶,更讓我們在絲絲涼意中感受到難得的溫暖。
藏族婆婆雖然顯得年邁,但腳步一點不落下風。雖然跟我們語言不通,但年齡相仿的婦女同志們總有溝通的辦法,邊說邊比劃,老媽很快大概知道藏族婆婆姓啥叫啥,家里有幾口人,人均幾畝地,地里有幾頭牛……當得知藏族婆婆家里已是子孫滿堂,老媽不禁開始嘮叨了起來。
媽媽的嘮叨


越過南宗埡口,風光豁然開朗,陽光灑滿谷底,雨崩村似乎近在眼前。我和老媽都沉浸在這片明媚的山景中,一時間都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
“翔子啊,你趕緊找個媳婦帶出來玩多好!”我全神貫注地看著風光,老媽則把注意力放在了一對情侶身上。看著別人成雙走雨崩,老媽似乎不是個滋味兒。我頓時精神緊張,出來玩還要被逼婚,這個跟高反的刺激有的一拼。我只好很老套地騰挪一番,哎呀!面包、媳婦都會有的嘛!有了媳婦容易忘了娘嘛!我們只看風景,不論風月哈!


終于到了上雨崩村,天氣變得晴朗起來,白潔的藏家村寨和屋前屋后的鳶尾花,讓我們的心情頓時都明快起來。邊走邊聊,老媽和藏族婆婆說起各自的家庭,卻都聽了個稀里糊涂,你有幾個男人她有幾個男人的,實在搞不清楚。不過我是做過功課的嘛,很快就跟老媽說起這里兄弟一塊娶妻、共同生活的風俗,讓老媽驚訝不已。
見我們聽得不明白,藏族婆婆又拿著上雨崩村的公雞打起比方。這個雞在上雨崩村有好幾只母雞,其實在下雨崩村,它也有好幾只母雞,生活幸福得很呢!感覺似乎終于說清楚了,可我感覺藏族婆婆是徹底說反了。
老媽則似乎恍然大悟,開始嘖嘖稱贊起這只公雞來。你看人家公雞都好幾個媳婦,還上村幾個下村幾個,你倒是學學人家也找一個呀!我頓時昏倒吐血半晌無語,脫毛的鳳凰不如雞啊!

我被兩位老太太徹底打敗了。后面的路上很是無語,我跑來跑去拍照,盡量不攪合到烏龍聊天當中去。老媽和藏族婆婆似乎越聊越投機,語言似乎已經不構成她們溝通的障礙了。終于到了下雨崩村,我們交了騾子,然后恭送著藏族婆婆一路走好!


入夜,我們在雨崩村住下。如今的雨崩,已經成為徒步者的大本營,多少來自天南海北的行者都在村里神游。一早,我們和無數從遠方來的行者共同凝望著梅里雪山神女峰的絕世容顏,不覺都忘記自己身處何處。
我跟老媽說,雨崩村本就是在梅里雪山的神女峰腳下,這個神女峰又叫面茨姆,是梅里十三峰中最為秀美的山峰,日照金山的景色可是很強大的呢!老媽點點頭,望著神女峰,內心的震撼與欣喜溢于言表。“翔子,”老媽說,“我知道你為什么要這樣不停地走了,天地真美,你繼續走吧!只要你快樂,老媽就支持你!”
神瀑之路

考慮到老媽的身體,我決定第二天走雨崩到神瀑的徒步線路,那里一天就能來回,絕對適合中老年人。路上再次遇見那對情侶,我避之唯恐不及,不過今天老媽真不嘮叨了,盡情沉浸在徒步旅行的歡樂之中。


一路上山花爛漫,綠影婆娑,我們不像是在高原徒步,更像是去山野踏青,那叫一個心曠神怡。
不過,最雷人的還是遇見了這只可愛的小牛。老媽可能好久沒見過這么可愛的東西了,歡喜得不得了,好像揀到了一個寶貝,歡呼雀躍,恨不得抱起來。老媽說,我們給它取個名字,它出生在雨崩,就叫它萌萌吧!萌萌,站起來,站起來……我第一次發現,老媽的確是辣媽,《赤壁》里小喬的臺詞背得真熟啊!


神瀑之下,煙霧迷蒙,瑪尼堆大小錯落,恍如神圣仙境。當我們看見這些祈愿祝福的瑪尼堆,心不由得沉靜起來,猶如窺見一顆顆質樸的心。無數人的心愿鑄就的“神堆”似乎就是這樣在時間的長河里流淌,歲月逝去,心愿依舊。我雙手合十祈禱了一番,老媽則干脆動手堆了個瑪尼堆,把自己的心愿永遠地留在了那里。


徒步神瀑的強度不大,我們很輕松地抵達了這里。飄逸的圣水就這樣憑空落下,猶如絲綢緞帶,讓我們為之傾倒沉醉。
傳說中,轉經人抵達神瀑沐浴,能清洗累世罪孽,有大福報。我和老媽也都來到神瀑下感受神水洗禮,不過沒想到這個季節神瀑水量很大,流水極具沖擊力,而且冰冷刺骨,沐浴的時候神水有點砸人,讓人猝不及防。不過我等到沒有游人的時候,又赤身下神瀑轉了三圈,以示虔誠,還好沒有感冒。
高山闖冰湖


有了走神瀑的經歷,老媽對于高原徒步又更添信心,我也覺得可以帶她繼續去挑戰下冰湖,實在不行就回來。于是轉過天來,我們娘倆又摩拳擦掌地從雨崩向冰湖挺進。誰知道這次卻多了個小插曲。
在去冰湖的路上,會有一個分岔口,當時我們只顧著看沿途風光,卻沒注意走錯路了。后來才知道,我們走到了另外一條高山牧場的徒步線路上去了,平時行走這條線路的人非常稀少。

就我行走雨崩的經驗,我完全了解神瀑與冰湖的徒步難度根本不在一個數量級上,更何況我們已經走錯了路。我開始躊躇是返回雨崩,還是折回岔路繼續向冰湖前進,總而言之是擔心老媽太累產生高反。
老媽則堅定地視高反如浮云,她擔心的東西跟我完全不同,走路不用怕,最可怕的是臉被太陽曬黑,損傷肌膚,所以老媽一路大部分時間都打著遮陽傘,而不是杵著登山杖。

我只能說太出乎意料了。在老媽閑庭信步的節奏下,我們竟然順利到達了冰湖。這個季節的冰湖如同遠古的冰川沉積在山腰間,遠遠望去,如同跨越萬年,在陽光下閃耀著潔白的光澤,實在是太美了。



看山跑死馬,真正要接近冰湖還要走很長一段路,走進冰湖才發現,冰面上還殘留著大片的冰裂縫,走上去令人不寒而栗。
老媽不敢在冰面上行走,于是我我牽著媽媽的手,走過了一大段風險莫測的冰面。老媽圍著冰湖轉了一整圈后,跪在冰湖面前深情地禱告,為孩子為家人,也為奉獻了如此多美景的梅里神山。
“很小的時候媽媽牽著我的手,人生第一步扶我慢慢走;很小的時候媽媽牽著我的手, 穿過成長路上的每一道關口;長大的時候牽著媽媽的手,歲月在媽媽手上裂了很多口;長大的時候牽著媽媽的手,止不住淚水在兒的心里流……”行至此地,或許你才能明白梅里神山所要曉諭的正是,父母深恩,累世難報。
責任編輯 / 熊劍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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