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礱江峽谷?駐足。攝影/宋莉莎

有的朋友，你每次見面，都覺得他是另一個人。

我第一次和老趙交流，是在十幾年前，大學三年級的操場上。那年開學，他到學校來進修。聽說，老趙原本的工作是當時最時髦的國際貿易。入學半年前，老趙和妻子在登山時出了意外，妻子沒有搶救過來。老趙在病床上昏迷了半個月才活過來，代價是截去了兩個腳趾。

從學生的角度看，天天穿著運動服上課、吃飯的老趙，生活相當正常，除了堅持每天早起跑步。在這方面，我和他有一樣的愛好。所以，我們常常一起在跑步時聊天。他講他走過的天南地北，卻從來不講自己的故事。

老趙的跑步姿式很不協調，像我們這些常年在運動場上訓練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腿受過傷，而且恢復得不夠好。天氣漸涼，晨練的學生越來越少，只有他和我天天堅持。

期末的一天，我們坐在場邊一邊休息，一邊漫不經心地聊著。“你都這樣了，還折騰什么呢？”我年少無心，沖口而出。

老趙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飄忽。末了，他很認真拍著腿說，“以前我知道，現在我還真不知道，可是我不敢停”。那一刻，我覺得老趙的眼神里有我讀不懂的東西，我再不知該從何問起。

老趙進修一年之后就走了，開始還有書信往來，后來慢慢就不聯系了。

五年后見到老趙，是在一張圖片上。在認出他的那一刻，我心里還猶豫了一下。畫面上的老趙，是一個環保活動的贊助商，西裝革履，神采奕奕。這個商人老趙和那個在操場上跑步的老趙，儼然是兩個人了。

再次遇到老趙，是又一個八年之后，在珠峰腳下的絨布寺。老趙一身紅黑相間的登山服，胡子拉碴地迎面走來，雖然臉上有一大塊凍傷，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老趙也在那一刻認出了我。我們笑著握手，說，就該在這里相遇。

我們在帳篷里喝著酒，時光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曾經的大學時代。老趙絮絮叨叨地說起他這些年的經歷。離開學校之后，他順風順水的把生意做到了美國。在美國呆了幾年，碰上有人組織到中國登珠峰，他二話不說，連續兩年都跟著來了。

這次在珠峰折騰了近一個月，又沒登頂成功。習慣性的，我又問起了從前的那個問題。老趙的臉上又出現了那種認真的表情，“嗯，其實，在學校的那一年，還有后來一段時間，我心里一直在糾結。當時，你問我時，其實我每天都在想這個事。”

“可是你從來沒說過。”

“是，沒想明白嘛。”老趙自己又干了一杯。

“那現在呢？”

“我不知道別人是不是這樣。我覺得我呢，除了工作、生活之外，生命應該有一個極致，我始終沒有達到。”老趙端起保溫杯，試圖捕捉從帳篷縫隙透進來的那一縷陽光，“所以，原來是不顧一切地要登頂，代價慘重。現在不那么較勁了，上不去，就再來。不過也還是像咱們當年說的，不能停。你一刻停留，很可能就永遠放棄了。”

老趙醉眼朦朧，隨即倒在身后的睡袋上沉沉睡去。一縷陽光照在那塊凍傷上，突兀而頑強。

其實，每個人，都不甘心生活中只有一個自己，往往會變著法地弄出另一個自己去表達和生活。行走一世的天下，只為途中與之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