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志偉:對話行天下
發布時間:2013年06月25日 文章出自:行天下
標簽: 背包旅行

行天下:你以前曾經是跨國企業的CEO,但現在成了一位旅行家、探險家。這其中有什么樣的機緣嗎?
吳志偉:十多年前,我曾經是某奢侈品牌駐華的CEO,從錢包到襪子,都是奢侈品品牌。“只買貴的,不買對的。”衣食住行,從不下五星級待遇。公交車和地鐵對我來說,是很陌生的事,因為十米之內,已經有人自動幫我隔離環境了。當然了,你每天必須戴著面具做人。那時候我和我的員工培訓時說過,只要你進入了公司,那么你就不是你了,而是客戶和公司想要的你。

這樣的生活當然足夠奢華尊貴,但生活卻變得沒有了重心:工作賺錢、賺錢工作,除了忙碌,還是忙碌。其實我早在上世紀90年代就有了自己的“大屋”,可我從來都不知道家里的天臺長得什么樣;我買過一套昂貴的家庭影院,卻從沒時間來看一場電影……我有時候會問自己:我為什么要賺錢?賺錢是為了過上美好生活。可我現在已經有那么多錢了,為什么還感覺不到生活是美好的?這就是生活的原本嗎?可為什么更像是生活對自己的諷刺呢?
過去我覺得自己是站在云端,雖然夠高,可是怎么比得上現在腳踏大地踏實?當我覺得自己不是自己了,就該做改變了。可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我整整花了四年的時間才完全脫離職場人生,中途還不斷被老東家說服、回歸,也不斷在各方各種壓力之下猶豫。說句實在話,要辭職過自由職業者的生活,我自己都有壓力。你想想,我那時天天吃魚翅,偶爾吃粉絲;現在的生活則剛好反過來……
我記得我第一次想永遠脫掉西裝、離開職場的那一場旅行,是云南之旅。我當時是非常迷茫地背起行囊與朋友一起出游的,我的事業和人生都處于一個迷茫的十字路口。一個攝影師朋友說,走吧,去西部拍一些照片,能對你會好些。我想都沒想就走了,我不知道行攝計劃,甚至不知道目的地,膠卷才帶了 6 個。正月初五,在高原湖泊瀘沽湖的洛水村,雪后黎明,我拍完了《天穹?瀘沽湖》的作品,“子彈”就沒有了。可這才是我們的第一個行攝目的地……
在瀘沽湖邊,我住進了摩梭人家,就是在湖邊的小木樓。思想上的迷惑與半夜大雪的寒冷,讓我在凌晨5點不到就起床了。我一直在湖邊溜達,直到 8 點多太陽完全出來。天氣也如同我的思想一樣,非常的混亂,厚厚的天幕讓光線不斷地變化,我不斷地按快門,只想把心里的什么東西發泄出來,所以當時我根本不在意這些片子的曝光參數,我只覺得,這28MM的視覺范圍不足以讓我看透這個世界。天幕慢慢由灰色、藍色、紅色變為正常,當第一束陽光照在我臉上的時候,我的心里也一下豁然開朗——人生也不過如此而已,灰色肯定是存在的,不必太在意……
不過最后讓我徹底拋棄西裝客生活的事件,是因為一場“賭局”。那是一次在五星級大酒店下午茶的閑聊中,一個朋友跟我打賭——說我沒法用3000塊在新疆生活兩個月。當時我的消費哲學是不求最好,但求最貴,所以3000塊實在不多。我當時一方面是無聊,二是好勝,就答應了這個賭局。在那次兩個月的旅行中,為了達到省錢的目的,我坐紅眼航班,住青年旅舍,甚至為了蹭飯跟著一些旅行團走……做這樣的事情,對后來成為旅行者的我來說成了家常便飯,但對于那時還是外企高管的我來說,習慣了別人的仰視、迎合和遷就,這些都是第一次。
這是我第一回做背包客,有勝利的喜悅,卻沒能享受到其中樂趣。直到過了一段時間,我發現自己回到以前的生活軌跡中絲毫不開心,為什么在新疆的時候一天只能花50 塊錢,反而可以那么高興呢?我開始覺得西裝穿在身上真的不舒服,于是背著背包又逃了。
就這樣一次次地來回,我跑遍了中國,又跑到了國外,在辦公室和旅行者的生活之間掙扎了四年,終于在埃及旅行一個月后扔掉了自己原來的手機,徹底告別了過去。所以,你現在看到的身上有人文旅行家、探險家、攝影師、作家以及媒體自由撰稿人等等多個標簽的吳志偉,和十多年前那個商業精英真不是一回事。我更愛現在的自己。

行天下:看過你在中國國家地理出版的《微笑吧,緬甸》,書中就提及,當地的武裝勢力用機槍指著你的頭,強迫你刪除相關的圖片。你為什么會去此類旅行風險極大的地區冒險?此外,你還有過類似的驚險經歷嗎?
吳志偉:我并不是故意要去那些所謂的“高危地區”旅行的。因為我的旅行目的地的選擇方法是轉地球儀,當地球儀停止轉動時、手中的鉛筆指到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目的地。
第一次遭遇戰火的旅行目的地是十年前第一次到訪尼泊爾,遭遇激烈的內戰,戰火升級到首都加德滿都巷戰,所有離開尼泊爾的國際航班都晚點幾天,并且沒有具體的起飛日期與時間,我只好傻乎乎地在戰火中的尼泊爾呆了一個月。但是,此后我四度走進尼泊爾,完成了高端視覺人文雜志圖文專題《尼泊爾:最接近天堂的戰爭與和平》和行攝的靈魂系列叢書之《尼泊爾:與天堂的約會》,也第一次被冠以“戰地攝影師”的聲名。
第二次遭遇恐怖襲擊則是在埃及。那是我應海外的一份地理雜志的邀約來到埃及,在我離開開羅前往亞歷山大城時,差點遭遇了一次自殺式恐怖爆炸。等我重新回到開羅才發現下榻的酒店被炸毀,我徹底驚呆了。所以我的第一本書的書名就叫《埃及:靈魂在祈禱》,以此紀念那次的死里逃生。
后來經歷的更多了,東非肯尼亞總統大選造成的種族大屠殺,印尼的地震、海嘯以及火山爆發,在馬來西亞婆羅洲原始雨林遭遇紋身獵頭族的獵頭經歷,都寫入了我此后的旅行作品當中。

行天下:很想知道你去過的國家當中最喜歡哪一個?能跟我們說下其中的理由嗎?
吳志偉:我行過了半個地球,但是,能令我多次造訪、而且每次旅行的時間在1-3個月的唯一一個國家,就是印度。
我第一次真正以“私旅行”的方式前往印度,源于十幾年前在藏北岡仁波齊轉山,路上遇到了很多朝圣的印度人,他們翻越喜馬拉雅山到中國朝圣的壯舉,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于是,我開始規劃一個遙遠的旅程:順著恒河從源頭走到入海口,從喜馬拉雅走到孟加拉灣。在我看來,印度是一個“治愈系”的國度,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地方是人類的家園,那就是印度。我覺得每一個人去印度,都會找到他想要的東西。

行天下:你在我們中國國家地理《行天下》電子雜志中發表過不少的精彩攝影作品,其中一些人物攝影,讓人感覺他們似乎根本不拿你當外國人。你究竟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
吳志偉:對我來說,旅行,不是暴走,而是生活。正確來說,旅行應該是換個地方,以當地人的消費水準以及模式去生活一段時間。只有這樣,才能切身體會當地的文化,一種不同于常住地那千篇一律的生活。否則的話,出了家門還不是一樣住旅館、酒店?不管在地球的那個角落,旅館酒店都大同小異。不管在中國還是在外國,每次都是說同樣的話:有房間嗎?多少錢一晚?那樣的旅行,又會有多大的不同呢?
如果說特別,就是到當地人家里借住時,感受不同的習俗、文化與宗教,以及不同的食物,欣賞不同的建筑風格。我去任何一個地方都是把自己當成當地人,因此能在盡可能短的時間內拉近與當地人的距離。再有一個原因是,私旅行時我喜歡住家庭旅館,這樣也能令我在第一時間感受并學習如何做當地人。這樣生活一段時間,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也就是你所說的毫無疏離感,因為你已經融入了當地人的生活。

行天下:看你的每本書都被深深吸引,感覺到你的旅行經歷比較豐富而有戲劇性。你有怎樣的旅行秘訣嗎?
吳志偉:其實還是零距離地接觸當地人,這一直是我旅途中堅定不移的目標。朋友也都說,很佩服我到哪里都可以變成當地人。
我第一次到訪尼泊爾,還是一個全副戶外裝備的“外國游客”,而第四次去的時候,我已經全身是尼泊爾本地的服飾了,以至于回到酒店,服務員和那些歐美旅行者都不相信我是中國人,而是堅持說我是尼泊爾雪巴人。以前,我常常不自覺地把生活理念帶在路上,因此會遇到很多不合乎自己想象的“絕望”;現在,我總是不自覺地把旅行的理念帶回家,所以總會得到出乎意料的驚喜。然后,我就學會了認真發呆,認真學習如何做本地人,認真地不干擾當地人生活,認真做好一個中國過客。

行天下:隨著你旅行的經歷不斷豐富,著述也越來越多,你在未來有怎樣的旅行計劃或寫作計劃與我們分享嗎?
吳志偉:我還會不斷地在世界各地旅行。目前最想去的地方,就是重返中東,去伊朗感受波斯古國,去耶路撒冷朝圣。關于寫作計劃,最近計劃將我“行攝的靈魂”叢書《印度:絕望與驚喜》再版發行,還有新書《馬來西亞:愛上迷路》、《放逐印尼:盛放的火山》、《重返埃及:靈魂在祈禱》、《四度尼泊爾:與天堂的約會》等等一系列旅行攝影書都列入了出版計劃,希望很快能與讀者們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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